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在顾知瑾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王姨替她盛了饭，便笑呵呵地回厨房去了，留下两人相对。

“吃吧。”顾知瑾拿起筷子，示意道。

洛妤念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吃着。她吃得慢，举止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孩的拘谨和秀气，眼角余光却不时扫过对面的人。

顾知瑾吃饭的姿态和他的人一样，端正、利落，咀嚼无声，碗筷几乎不发出碰撞的轻响。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饭菜上，偶尔抬眼，也只是掠过她面前的碗碟，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叮当。

“明天，”顾知瑾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让李禹去查洛家的地址和近况。如果有消息，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洛妤念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眼神里适时流露出期待和不安：“谢谢叔叔，如果，如果他们不认我……”

“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顾知瑾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血缘关系，不是说不认就能抹去的。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好，他们没有理由不认。”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洛妤念心头微微一动。她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下去：“我从没读过什么书，只会干农活。洛家……是不是很体面？我怕……”

“怕？不用担心，”顾知瑾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发顶有个小小的旋，看上去格外脆弱，“你才十八岁，想读书，现在开始也不晚。洛家那边，我会处理。”

他说“处理”，而不是“商量”。话语里那种掌控感，让洛妤念悬着的心莫名落下了几分。

“嗯。”她轻轻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肉香在齿间化开，酥烂入味。她小口咀嚼着，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过于满足的神色，只在眼底泄出一点真实的欢喜。

顾知瑾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和小心翼翼的动作，眉头轻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饭后，王姨收拾碗筷，顾知瑾起身：“我回书房处理点事情。你的房间缺什么，可以告诉王姨，或者明天让李禹带你去添置。”

“不用麻烦了，叔叔，已经很好了。”洛妤念连忙站起来。

顾知瑾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转身上了楼。

洛妤念帮着王姨收拾了桌子，便也回了房间。独立卫生间里有热水，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王姨给她准备的干净睡衣，棉布质地，有些宽大，但柔软舒适。

她照着镜子，面色比之前好多了，洗干净以后也更加清秀了，再养一养，肯定是个美人。

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样貌，洛妤念躺在那张硬挺的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思绪纷杂。

顾知瑾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慎重。不是施舍般的同情，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庇护，而是带着分寸的关照。这让她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抱紧大腿”的计划，需要稍微调整。

太快，太急，反而可能引起警觉。顾知瑾这样的人，有点刻板，她必须把“依赖”演得恰到好处，细水长流，才能让他上钩，今天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步，毕竟自己现在需要抱大腿。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似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

她翻了个身，鼻尖萦绕着被子上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陌生的环境，却没有太多不安，也许是原主之前的经历太过凄惨，也或者是自己太累了。

胃里是暖的，床是干净的，暂时有了遮风避雨的屋檐。

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至于明天的事，等天亮再说吧。

翌日清晨，洛妤念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阳光透过素色窗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坐起身，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王姨哼着小调的声响，还有瓷器轻碰的叮当声。

简单洗漱后，她对着衣柜门后的半身镜，将长发编成一条松软的侧麻花辫，垂在肩前。镜中的少女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眼眸清亮。“嗯，这样挺好。”

下楼时，顾知瑾已坐在餐桌边看报。他换了身便装，依旧是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晨光勾勒着他利落的侧脸线条，神情专注。

“顾叔叔早。”洛妤念轻声打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早。”顾知瑾放下报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睡得好么？”

“很好，床很舒服。”她接过王姨递来的粥碗。白粥熬得稠糯，配着酱菜和馒头，简单却熨帖。

王姨笑着端上小菜：“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就是太瘦，得再多吃些。”

“谢谢王姨。”洛妤念抿唇一笑，眼睫微垂，余光似是无意地掠过顾知瑾。

饭毕，顾知瑾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洛妤念面前。

“这是一百元。”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日常用度王姨会置办。这些你拿着，看看有没有自己特别需要的东西。如果不够，再告诉我。”

洛妤念看着那个信封，指尖微顿。

一百元。

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不是小数目。他给得如此自然，没有叮嘱“省着花”，也没有流露施舍的神情，像是随手递了件寻常物件。

她抬起眼。顾知瑾神情平淡，目光沉稳，看不出特别情绪。这份周全的关照，几乎像一种对晚辈的妥帖照拂。

‘真当女儿养了？’这念头一闪，她心里有些好笑。

手指触到信封粗糙的纹理。下一瞬，身体已先于思考动了。

她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轻轻抱住了顾知瑾。

手臂环过他的肩背，脸颊隔着衬衫感受到他肩胛骨坚硬的轮廓。他的身体明显一僵，熟悉的温热和皂角气息笼罩过来。

“谢谢叔叔！”她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感激，很快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却忽地浮起懊恼和局促，“啊……对不起，我又忘了，您昨天说过不能……”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信封，像个做错事等待训斥的孩子。

虽然是演的，但收到钱是真的开心。肯给自己花钱的男人，谁能不喜欢呢？

顾知瑾坐在原处，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那个拥抱短暂却真实，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似还萦绕。她退开时的慌张和歉疚，看起来那样自然。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只轻轻叹出一口气。

“下次记住就好。”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纵容，并无责备，“钱收好。上午我让李禹过来，你若想出去走走，让他陪着。”

“嗯！记住了！”洛妤念立刻点头，眼里重新亮起光，仿佛因为没有被责怪而松了口气。她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衣兜，指尖触到那叠纸币的厚度，心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看来，“不小心忘了”这个理由，偶尔用用也无妨。

王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眼角笑出细纹。她把水果放下，状似无意道：“小瑾，一会儿我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转转，给小洛添几身衣裳，还有床单被罩也买套新的。女孩子都爱漂亮，总穿旧的哪行。”

顾知瑾颔首：“辛苦王姨。”

洛妤念连忙道谢。王姨笑着摆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