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中的告别雨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在律所的落地窗上撞得粉碎。
楚宁看着自己签字时微微颤抖的手,墨迹在“楚宁”二字最后一笔处晕开一小团,
像是被这七年的时光浸透了。七年了。她把文件推过去,指尖冰凉。
对面的陆沉抬眼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张英俊的脸,只是如今在她眼里,
像一件精心打磨却失了温度的瓷器。他签字的动作干脆利落,“陆沉”两个字写得行云流水,
一如他这个人,从不拖泥带水。“楚宁,”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那姿态是楚宁再熟悉不过的从容,“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以前是,以后也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缓慢地磨。楚宁想,七年了,
他大概从没好好看过她,没看清过她眼睛里那些一点点熄灭又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光。
她没有回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些藏在药盒最底层的诊断书,
那些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冰凉的等待,
那些欲言又止被他一句“我很忙”堵回去的夜晚——它们沉默地堆积了七年,终于在今天,
凝成一块再也不会融化的冰。她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站起身。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裹住她单薄的肩——陆沉好像从未注意到,她这两年又瘦了多少。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就像这七年里,
她的大多数脚步声,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寂静的。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律师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
雨声隔绝在外,室内安静得令人窒息。走廊里,楚宁停下脚步,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多少个失眠的夜晚留下的印记。但她惊讶地发现,
自己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
像是刻在皮肤上的七年时光。她用力摩挲着,直到那片皮肤微微发红、发烫。电梯下行,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楚宁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陆沉,从今天起,我的命,
只属于我自己。2七年后的重逢七年后。君悦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如星河,
把每个人的笑容都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泽。楚宁穿着宝蓝色丝绒长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正与投资人谈笑风生。她的英语流利,见解独到,举手投足间是从容不迫的气度。“楚总,
”助理林薇低声提醒,“瑞科资本的李总到了,在露台等您。”楚宁点点头,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酒水台,顿住了。那个背影太熟悉了,哪怕隔了七年,隔了人群,
她还是能一眼认出——陆沉。他站在那儿,领带歪斜,脸颊泛红,
正对着一个年轻创业者喋喋不休。楚宁远远地看着,七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那个他,
却又不是了。曾经意气风发的眉宇间,如今爬满了疲惫和失意。
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陆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醉眼朦胧地望过来。当看清是她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溅出几滴。他几乎是踉跄着走过来,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楚……楚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楚宁微微颔首,脸上是得体的微笑:“陆总。”这个称呼让陆沉的脸瞬间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妆容,从容不迫的气度,
和他记忆中那个温顺沉默的妻子判若两人。“我看了新闻……”他语无伦次,
“宁远科技……你……”他顿了顿,
眼神混乱地在楚宁脸上逡巡:“当初……当初是我看走了眼。”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楚宁轻轻晃了晃香槟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陆总,贵司的情况,我略有耳闻。
关于睿科信息的收购意向,我的助理会和你详谈。”她侧身,
林薇立刻递上名片:“陆总您好,明天上午十点,方便来公司初步沟通吗?
”陆沉彻底呆住了。他看着楚宁,看着她眼中那全然陌生、公事公办的眼神,
看着她从容转身离开,宝蓝色的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仿佛他只是路边的陌生人。
他僵在原地,直到有人不小心撞到他,才猛地回过神。他踉跄着冲出宴会厅,
在冰冷的走廊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楚宁,那个他说“离开我什么都不是”的楚宁,
如今要收购他的公司。3项目经理三个月后,宁远科技项目部。陆沉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身上穿着公司统一发放的深色Polo衫。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更重了,
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睿科信息的收购案进行得“顺利”——如果被迫接受所有苛刻条款也算顺利的话。
陆沉作为原负责人之一,留了下来,成了宁远旗下一个攻坚项目的项目经理。
周围都是比他年轻的面孔,看他的眼神礼貌而疏离。没人提起过去,
仿佛他生来就是这个位置的人。巨大的落差感每天都在啃噬着他,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赌气的决心——他不能输,尤其是在楚宁面前。他几乎是住在了公司,
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对细节苛刻到令组员私下抱怨。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用工作填满每一秒,
才能暂时忘记那种如影随形的、被彻底否定的感觉。偶尔在电梯里或会议上,
他会远远看到楚宁。她总是被簇拥着,步履从容,眼神清明。他们之间隔着无数层级,
隔着七年时光,隔着整个重构的人生。她从未刻意看过他,这种彻底的“无视”,
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项目遇到瓶颈时,林薇会来传达楚宁的建议——总是精准,
总是切中要害。庆功时,组员们兴奋地谈论着楚总的远见,陆沉只是默默喝酒,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变得越发沉默,越发拼命。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些什么——证明给谁看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4抽屉里的秘密季度消防安全检查前夜,项目部只剩下零星灯光。陆沉还在核对数据,
想起要整理抽屉,便打开了那个从睿科带过来的、一直没好好清理的抽屉。杂物中,
他的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是一枚女戒。款式简洁,
一圈细钻簇拥着主钻——他们的婚戒。陆沉的动作完全僵住了。这不是他放的。离婚后,
他清理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这枚戒指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慌乱地继续翻找,
指尖碰到一个厚实的纸质边缘——一份泛黄的医院文件。《心脏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
患者姓名:楚宁。家属签字栏:空白。日期是他们离婚前半年。
心动图报告单:“……先天性心脏畸形……建议尽早评估手术指征……”陆沉跌坐在椅子上,
纸张在手中簌簌抖动。离婚前半年……她从来没提过。他猛地想起,
那段时间楚宁总是很安静,脸色苍白,常说累。他当时在忙一个并购案,
对她的状态只是敷衍——“女人就是事多”“你太闲了”。有一次,她似乎想说什么,
他很不耐烦地打断:“没看见我正忙吗?以后再说。”以后……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以为她拿着那笔钱,会过得平庸安稳。他以为她如今的成就是对他最狠的报复。
却从没想过,当年她是拖着怎样的身体,沉默承受他的一切,然后独自走向未知。“砰!
”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指骨剧痛,却远不及胸腔里炸开的绞痛。
如果……如果当时手术出了意外……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几乎窒息。就在这时,
内线电话响了。林薇平静的声音传来:“陆经理,楚总让你现在到她办公室来一趟。”楚总。
办公室。现在。每一个词都像重锤。陆沉握着听筒,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份同意书,指尖冰凉。
5总裁办公室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倒置的星河。楚宁站在窗前,
背影挺直,宝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听见敲门声,没有回头:“进来。
”陆沉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七年了,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她——不是宴会厅的遥遥一瞥,不是电梯里的擦肩而过。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坐。”陆沉没有坐。他看着她,喉咙发紧,
那些在来的路上反复演练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那份同意书,想问那枚戒指,
想问这七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但楚宁先开口了:“下阶段的预算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问题。
”她的声音平静,公事公办,仿佛他们之间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别的联系。她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一份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点:“这里,还有这里,数据支撑不够充分。
”陆沉机械地看着她手指点过的地方,脑子里却全是那份泛黄的同意书,那个空白的签字栏。
“……陆经理?”楚宁抬眼看她。“那份同意书,”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真的吗?”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
在楚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放下文件,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心脏移植手术同意书,”陆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
“离婚前半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楚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
良久,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可能需要做心脏手术?告诉你我每天都要吃药?告诉你我晚上会喘不上气?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细小的冰刃:“陆沉,那时候你很忙。记得吗?
公司要上市,你有无数个会要开,无数个应酬要去。我的‘小事’,怎么能打扰你?
”陆沉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至于那枚戒指,
”楚宁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离婚那天我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