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藏地佛子入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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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一时兴起,想起早上出门前,奶奶塞给自己的几颗花生她于是从兜里轻轻摸了出来,花生还带着体温。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生摆在树下的石凳上,自己则退到不远处一棵苍劲的柏树后,屏息观察。柏树树干粗粝,树皮皲裂成片状,蹭在背上有些扎人。

那只灰褐色的松鼠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小脑袋左转右转,黑珍珠般的眼睛机敏地四下张望。

见四周安静,它便敏捷地窜下树干,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旗子。它飞快地攫取了一颗花生,抱在怀里,又一溜烟地返回树上,躲在枝叶间窸窸窣窣地享用起来。吃相很是文雅,两只前爪捧着花生,小嘴快速地啃咬。

季夏被它这一连串灵巧的动作逗得抿嘴一笑,索性将剩下的花生都摊在石凳上,自己则在稍远处的石墩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家伙一趟趟地下来取食。它每次只拿一颗,绝不贪多,吃完一颗再下来取第二颗,秩序井然得让人惊讶。

“它不会吃太多的,寺里长大的松鼠,最懂得节制。”

一个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季夏吓了一跳。

转身看见一位身着绛红色僧衣的年轻僧人,正背手而立。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种混血儿般的立体感。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在树荫下像琥珀一样透亮。他身后跟着两位年长些的僧人,穿着普通的僧衣,安静地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低垂,神情恭敬。

“您好。”季夏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行礼——这是她刚跟奶奶学的。

年轻僧人唇角微扬,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温暖。他的目光落在仍在忙碌搬运花生的松鼠身上,眼神柔和:“这里的松鼠日日听经闻法,比外面的同类要多几分灵性。知道适可而止,不贪不占。”

季夏好奇地偏头,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僧人。他的红色僧袍质料看起来比普通僧衣厚重,袖口和衣领处有精致的暗纹刺绣,像是藏传佛教的样式。

“动物也能听懂佛经吗?”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港式普通话特有的柔软语调。

“万物有灵。”年轻僧人声音温和,如泉水淙淙,“即便听不懂经文,也能感知慈悲之心。你看它,”

他指向那只松鼠,“它知道在这里不会被伤害,所以不怕人。这种信任,就是寺庙日积月累的慈悲所化。”

他话锋轻轻一转,但转得很自然:“这处院落平日不常对外开放,姑娘是如何进来的?”

“我和奶奶一起来的,她正在大殿念经。”季夏解释道,指了指前殿的方向。

年轻僧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T恤,外面罩了件浅蓝色开衫,脚上是帆布鞋,打扮得很学生气。但那种气质——拘谨中带着好奇,温顺里藏着倔强——不像是常来寺庙的本地香客。而且她的口音……

“我是洛桑云追,在此修行。”他主动介绍道,红色的僧袖在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晚霞。

“我叫季夏。”她顿了顿,觉得应该多说些什么,“季是季节的季,夏是夏天的夏。您的名字……听着像是藏族人?”

“是藏族。”他颔首,语气平静。

令季夏惊讶的是,这位年轻的藏族僧人,普通话字正腔圆,没有半点口音,甚至比她的港普要标准得多。

洛桑云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我在北京生活了十年。”他简单解释,没有多说。

这时,他身后一位随从僧人低声提醒:“上师,法会快开始了。”

洛桑云追点点头,转向季夏:“抱歉,我得去准备了。你如果渴了,可以去前面的佛堂喝水,那里有供香客饮用的山泉水。”

他合十行礼,动作优雅自然,红色僧袍随风轻扬。

转身离去时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道:“对了,那只松鼠我们叫它‘花生’,因为它最爱吃的就是花生。”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两位僧人朝钟楼方向走去。红色身影在绿树青砖间格外醒目,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季夏重新坐下,看着那只被称作“花生”的松鼠。

它已经吃完了所有花生,正用两只前爪仔细地洗脸,然后灵活地在树枝间跳跃,从槐树跳到柏树,又从柏树跳上钟楼的栏杆,最终消失在一片浓绿之中。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风大了些,吹动满院的树叶,沙沙声如潮水般起伏。钟楼上的铜铃又响了,这次连续响了三声,清越悠长,在寺院上空回荡。

季夏从石墩上起身,拍了拍沾着的灰尘。该回去找奶奶了。

走出后院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古木森森,殿宇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红衣僧人,搬运花生的松鼠,那段简短的对话——都只是夏日清晨的一个梦境。

但袖口上那道香灰的痕迹还在,证明着这不是梦。

正殿前的香炉里,新插的香已经燃了一小半,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拉出一条细线。奶奶还没出来,佛堂里的木鱼声依旧笃笃地响着,平稳,持久,像是在为整个世界的躁动打着节拍。

季夏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抱膝,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有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进来,教他拜佛;一对年轻情侣在许愿树下挂红绸,写愿望时头碰着头,笑得甜蜜;一个中年男人神色凝重地跪在蒲团上,久久不起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祈愿。那么她呢?她该祈愿什么?

回香港?留在北京?可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悸。找到关于母亲的真相?她又隐约害怕那真相会刺伤自己。

“等久了?”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夏回头,看见老人正从佛堂出来,手里的经书已经收进布包,脸上的神情比来时柔和了些许。

“没有,刚等一会儿。”季夏站起身,自然地搀住奶奶的胳膊。

这次,奶奶没有拒绝她的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