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第三次离婚那天,特意喷了我送她的那瓶“午夜幽兰”来见我。
香水是我去年生日时随手买给她的,馥郁到近乎甜腻的东方调,她当时接过去,眼神亮了亮,
旋即又半真半假地嗔怪:“哎呦,我们宋大**就是阔气,这味道,太有女人味了,
我可驾驭不住。”今天,这味道浓烈地弥漫在“顶秀”咖啡厅靠窗的卡座里,
几乎盖过了现磨咖啡的醇香。她捏着细长的高脚杯,
里面晃动着浅金色的起泡酒——离婚庆祝酒,她说的。
指尖新做的水晶甲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像是黏在我脸上,
又像是穿透我,落在某个更诱人的幻象上。“今夏,”她啜了一小口酒,叹息般吐气,
声音里浸着一种刻意拿捏过的、混合了羡慕与淡淡忧伤的调子,“说真的,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看你,永远这么……淡定,这么好命。不像我,感情路上磕磕绊绊,
遇人不淑。”她顿了顿,目光在我简单却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衫上扫过,
落在我空无一物的手腕——今天出门急,没戴任何首饰。“你命真好,
嫁了周志豪这样的潜力股。年轻有为,对你又体贴,关键是,家底厚实,前途无量。
周家……可是真正的富贵人家。”我低头,慢慢搅动着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拿铁。
银质小勺碰在骨瓷杯壁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叮叮声。
咖啡表面的拉花早就糊成了一团褐色的泡沫,像我此刻心里某些不断上浮又破灭的念头。
周志豪。潜力股。家底厚实?呵呵!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视线落在咖啡杯边缘的点缀,
心里想的却是上个月去酒店接待海外来的一位合作伙伴时,在前台瞥见的那个背影。
女人穿着一身当季新款连衣裙,身段窈窕,亲密地挽着身边男人的胳膊。男人侧着头,
正笑着对她说什么,侧脸线条是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属于我丈夫周志豪的弧度。
那女人微微仰头笑的姿态,和王敏此刻如出一辙。还有,周志豪那天深夜回家,
带着一身洗浴后的清新水汽,却掩盖不住某种更隐秘的气息。他凑过来想吻我,我偏头躲开,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衬衫领口内侧,指尖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已经干涸的黏腻。
淡淡的嫣红色,和他身上那股陌生的、甜腻的“午夜幽兰”后调,纠缠在一起。同号的嫣红。
此刻,这嫣红的味道,正肆无忌惮地从王敏的脉搏、发梢蒸腾出来,试图包裹我,侵染我。
“……所以说,这女人啊,归根到底得有个好归宿。”王敏还在继续,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看我,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场空?哪像你,稳坐钓鱼台。对了,听说志豪他妹妹,
就是那个周若琳,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创业项目?缺投资吧?
我好像听谁提了一嘴……”我停下搅动咖啡的动作,抬起眼看她。她立刻收住了话头,
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漾开更热切的笑:“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们周家的事,
哪轮得到**心。我啊,就是觉得若琳那姑娘挺机灵的,想多交个朋友嘛。你方便的话,
下次你们家庭聚会,带我一起玩玩?”家庭聚会。周若琳。投资。
我心里那团冷掉的咖啡泡沫,似乎凝固成了某种坚硬的、轮廓清晰的东西。“好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若琳确实在折腾,
正需要朋友帮衬。下次我叫你。”王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探照灯。“真的?哎呦,今夏,
还是你对我最好!”最好?或许吧。送走了喜滋滋谋划着“新社交圈”的王敏,
我没有立刻离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窗格的阴影。我拿出手机,
屏幕干净,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没有周志豪的消息。他最近总是很忙,
电话里背景音时常嘈杂,说是应酬多,项目关键期。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停在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上。顾时安。昨天,这个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回来了。方便见一面吗?”顾时安,遥远的,
属于“宋今夏”这个名字还未被“周太太”身份覆盖时的记忆。
个知道我所有小癖好、紧张时小动作的少年;那个在我父亲公司破产、周围世界瞬间褪色时,
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今夏,别怕,有我在”的少年。然后,他走了,遵从家族安排,
出国深造。起初还有邮件,渐渐只剩节日问候,最后沉寂无声。而我,
在家族为了维系最后体面、急需寻找一个“可靠”归宿时,遇到了周志豪。
他那时英俊、上进、体贴,来自一个听起来体面(虽然后来知道内里早已虚空)的家庭,
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潜力股”。父亲拉着我的手,眼眶深陷:“今夏,
周家……或许是个依靠。志豪这孩子,看着稳妥。”稳妥。呵。我没有回复顾时安的短信。
还没想好怎么回,或者说,还没想好以何种面目去回。
那个需要依赖、会害怕、会软弱的宋今夏,似乎已经被这几年的婚姻生活,
被周志豪日益显露的算计和周家那群吸血鬼般的亲戚,被一层层的伪装和沉默,
包裹得快要看不见了。但现在,王敏带着她那刺鼻的香水味和明目张胆的觊觎撞了进来。
周若琳那张写满贪婪的脸也在我眼前晃动。还有周志豪领口那抹刺目的嫣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按亮,点开另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过去一年,
豪与某些“商业伙伴”(包括王敏的前任之一)在夜总会包厢搂着女公关的照片(虽然模糊,
照发朋友圈炫耀);周家父母话里话外暗示我该拿“娘家资源”帮扶大家的录音片段;还有,
周志豪几次醉酒后,
吐露的对当年“高攀”上我、对我娘家如今“不复当年”却又不敢明说的复杂怨怼的录音。
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不算什么,但组合起来,
足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我置身其中的,并非婚姻港湾,
而是一个精致的、以情感和血缘伪装的吸血泥潭。周志豪或许曾有过真心,但那点真心,
早就在他日益膨胀的虚荣、在周家无休止的索取、在他自己能力撑不起的野心面前,
消磨殆尽了。他需要我这个“宋家**”的招牌,
需要我手中实际掌控的、他以为所剩无几但我从未让他知晓真实数额的财富,
来维持他的体面,填补他家族的窟窿,甚至,支撑他别的暧昧。而王敏,
这个我认识了三年的“闺蜜”,这个以为我只是嫁入富豪周家的普通女人的人,
这个着急着找下家,想要嫁进豪门的人,这次,把**瞄准了我的老公。真有意思。
一个计划,像藤蔓一样,悄然从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里滋生出来,
带着尖锐的刺和冰冷的触感。既然他们都这么喜欢“周家”这个空壳,
这么看好周志豪这个“潜力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挤进我的生活里吸血……那么,不如,
我送他们一份大礼。将计就计。我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将最后一点苦涩的液体饮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点燃了胸腔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王敏的行动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不出一个星期,她就在我“无意”的引荐下,
“偶遇”了周若琳。两个同样热衷于奢侈品、同样对“捷径”抱有无限热情的女人,
几乎一拍即合。
周若琳正为自己那个虚无缥缈的“时尚买手**店”项目拉投资拉得焦头烂额,王敏的出现,
简直像是瞌睡递来了枕头——更何况,王敏还那么“欣赏”她哥哥周志豪,
话里话外都是对“周家”的仰慕。我冷眼旁观的看着王敏在周若琳的朋友圈里频繁出现,
晒出一起喝下午茶、做SPA、逛奢侈品店的合影。看着周若琳在王敏的吹捧下,
越发飘飘然,对我这个“嫂子”提起王敏时,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这是我好闺蜜”的炫耀。
看着周志豪某天回家,状似随意地提起:“若琳最近交了个新朋友?好像叫王敏?
听说跟你关系不错?”我正对着梳妆台涂抹晚霜,从镜里里看着他有些闪烁的眼神,
勾了勾嘴角“瑜伽馆认识的朋友,之前你们见过,去年,还参加过一次酒会,忘了?”“哦,
是吗?我忘记了,你也知道,我从不关注你以外的任何女人。”他走过来,
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俯身看着镜子里的我们,“若琳提了一嘴,说人挺大方,
对她创业很支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肩线,“老婆,若琳那个项目,
你看……是不是真有点苗头?王敏据说投了不少?”我盖上晚霜的盖子,转身推开他的手,
起身去挂他的外套。“项目我不懂。不过若琳喜欢,王敏愿意支持,是她们的事。
”我背对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你也感兴趣?想跟投点?”“哪有,
”他干笑两声,“我就是随口问问。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闲钱投那个。
不过……要是王敏真那么看好,或许……人脉资源也是一种投资嘛。”“人脉资源?
”我挂好外套,回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模糊,“你是指王敏,
还是指王敏可能带来的……别的什么?”周志豪眼神躲闪了一下:“你看你,又多想。
我能指什么,不就是若琳的事嘛。”他走过来想抱我,“好了好了,不提她们了。
最近冷落你了,是我不好。明天晚上有个酒会,都是重要客户,你陪我一起去?
穿那件黑色的礼服,你穿最好看。”黑色礼服。他喜欢我穿黑色,说显得庄重、有距离感,
能衬托出他。而我更喜欢浅色,像今天穿的米白羊绒衫。但我很少反驳他。“好。”我应下。
心里却在想,明天得让助理把我名下的几处房产和部分投资组合的评估报告再发我确认一下。
还有,顾时安那条短信,或许该找个时间回了。酒会觥筹交错,周志豪如鱼得水,
挽着我四处应酬,向人介绍“这是我太太”。我配合地微笑,点头,
扮演着得体而背景板式的周太太。直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今夏,
好久不见!”我转头。顾时安就站在那里。几年时光将他眉宇间的青涩打磨成了沉稳的英气,
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眼神深邃,正含笑望着我们。不,是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许多我一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周志豪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伸出手:“顾总!哎呀,真是贵客!没想到您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