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李公公就在外边候着,看样子…是出了大事,怕人知道。”翠翘声音也发着抖。
苏晴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但指尖冰凉。她匆匆罩了件外衫,扶住翠翘的手臂:“走,去看看。”
到了书房院落外,李德安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也顾不得礼数,急急低声禀报。苏晴越听,脸色越白,最后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们都没进去看过?确定…确定里面是…”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奴不敢欺瞒娘娘!那门从里面闩死了,动静…动静实在是不对…”李德安快要哭出来。
苏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和决断。她知道,这事捂不住了,也决不能由她一个人处理。
“翠翘,你立刻亲自去坤宁宫,禀报皇后娘娘,就说…就说殿下书房有异,请娘娘速来!”她快速吩咐完,又看向李德安,“李公公,调你最信得过的人,把这院子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更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另外…去请太医,快!”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整个东宫前院瞬间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笼罩。侍卫悄无声息地封锁了通往书房的所有路径,太监宫女们被严令待在各自处所,不得走动交谈,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恐慌,还是像瘟疫一样悄然蔓延。
坤宁宫离得不远,皇后来得极快。凤辇几乎是疾行而至,皇后扶着心腹嬷嬷的手下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凤眸里是压抑的雷霆怒火。
“怎么回事?”她看也没看行礼的苏晴,径直走到书房门前。
里面的动静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有窸窣声和…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的呼吸声。
皇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身材高大的嬷嬷上前,其中一个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长的银簪,插入门缝,熟练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里面那截粗糙的门闩被拨开了。
门,缓缓推开一道缝。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腥膻、汗水、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清晨的天光吝啬地投入室内,照亮了满室狼藉。
奏折、书本散落一地,笔架砚台翻倒,墨汁污了昂贵的地毯。两张椅子歪斜着,一张甚至断了腿。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书案旁那片空地。
太子赵衍,只穿着凌乱不堪的明黄色中衣,衣襟大敞,露出胸膛,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昏睡不醒。他的发冠早已不知去向,长发散乱,脖子上、肩膀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可疑的抓痕和淤青。
而就在他身边,蜷缩着另一个身影——内廷总管太监刘福海。
刘福海的状况更为不堪。他那身象征身份的紫色蟒纹袍子几乎被撕成了布条,胡乱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白色的亵衣,也皱得不成样子。他脸上有着清晰的指痕和淤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同样昏迷着,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两人以一种极其诡异、不堪入目的姿态倒在一处,周围的地上甚至还有可疑的污渍。
“啊——!”苏晴只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尖叫被死死捂在喉咙里,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被翠翘和另一个宫女死死扶住。
皇后踉跄了一步,猛地扶住门框,才没有失态。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室内那不堪入目的一幕,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奇耻大辱!
皇室奇耻大辱!东宫奇耻大辱!
太子竟然…竟然和一个太监…在书房…做出这等禽兽不如、污秽不堪之事?!
“关…关门!”皇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颤抖。
嬷嬷立刻将门重新掩上,但那一瞥之下的景象,已经像最恐怖的梦魇,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李德安和几个心腹太监早已面无人色,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太医呢?!”皇后猛地回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扫过众人。
“来…来了!”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引着一位老太医匆匆赶到。老太医看到这阵仗,也是吓得魂不附体,被皇后凌厉的眼神一盯,腿都软了。
“进去!看看太子…看看里面!”皇后咬着牙,“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你们所有人,连同九族,一个都别想活!”
太医战战兢兢推门进去,片刻后,脸色惨白地出来,噗通跪倒:“回…回禀娘娘,太子殿下他…他脉象浮滑躁急,似是…似是用了极虎狼的助兴之药,又…又经剧烈…呃…损耗,元气大伤,心神受创,故而昏迷。需…需立即施针用药,静养调理,万不可再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刘公公,伤势更重…外伤内损,且…且似乎受了极大惊吓,神志已然有些…不甚清明…”
用了药?
皇后的眼神倏地变得无比锐利,如鹰隼般扫向李德安:“昨夜!都有谁进过书房?太子用过何物?一五一十,给本宫说清楚!”
李德安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娘娘明鉴!昨夜殿下心情不佳,晚膳后独自在书房,不许人打扰。戌时末,太子妃娘娘曾来送过点心,但殿下未用,也未让娘娘进门…后来,后来刘总管因内廷用度之事求见,殿下准了…刘总管进去约莫…约莫两刻钟?老奴在外值守,并未听到太大异常,后来…后来里面就没了动静,老奴以为刘总管早已告退,殿下歇下了,便…便没敢再打扰…直到今早双福来…”
“点心?什么点心?查验过了吗?”皇后立刻看向被搀扶着、面无人色的苏晴。
苏晴虚弱地摇头,翠翘代为答道:“回娘娘,点心是奴婢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绝无问题,殿下也…也未曾用过。”
“那熏香呢?茶呢?”皇后追问。
李德安忙道:“熏香是殿下平日用的龙涎,昨日下午才换的。茶…茶是殿下惯喝的云雾,也是小的亲手沏的…”
似乎都没有问题。
但太子分明是用了药!不是入口,便是…嗅入?
皇后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阴鸷得可怕。刘福海?他敢对太子用这等药?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那会是谁?谁能在东宫书房,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太子下这等龌龊虎狼之药?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折辱太子?毁掉他?
这背后…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把昨夜所有可能接触过书房物品的人,全部拿下!严加审问!”皇后厉声下令,“李德安,你御下不严,疏忽职守,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押入慎刑司候审!双福,杖三十,一同关押!”
“娘娘饶命啊!”李德安的哀嚎被迅速拖走的太监捂住。
“太子妃,”皇后的目光落在苏晴身上,稍微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冰冷,“你受惊了,先回宫歇着。此事,本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在这之前,东宫上下,给本宫闭紧嘴巴!”
“是…儿媳明白。”苏晴勉强行礼,几乎是被架着离开的。
皇后又看向那老太医和几个心腹嬷嬷:“你们留在这里,照料太子。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子尽快清醒。至于刘福海…”她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与杀意,“抬出去,找个偏僻屋子看起来,别让他死了,本宫还有话要问。”
“是。”
一道道指令发下去,整个东宫乃至皇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暴中心的寂静。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柳青禾在自己的小屋里,安静地坐在窗前。
春桃从外面回来,脸色惊惶不定,凑到她耳边,声音发颤:“姐姐…出大事了!前院书房那边…好像…好像殿下出事了!皇后娘娘都来了,封锁了院子,李公公和双福都被拿下了…听说…听说和刘总管有关,具体的谁也不清楚,但吓死人了…”
柳青禾轻轻“嗯”了一声,手里依旧不紧不慢地绣着一朵半开的荷花,针脚细密均匀。
“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怕?”春桃奇怪地看着她。
柳青禾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极淡、极柔弱的笑容,脸色依旧苍白:“怕有什么用?咱们这样的小人物,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柳青禾垂下眼帘,继续绣花。
怕?
她当然不怕。
她只是…在等。
等该来的人来,等该演的戏开场。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呢。
果然,午后,坤宁宫的嬷嬷便来了,脸色严肃,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
“柳青禾,皇后娘娘传你问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
柳青禾放下绣绷,平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甚至对着模糊的铜镜,将一缕碎发仔细抿到耳后。镜中的人,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安,与昨夜那个在黑暗中冰冷算计的影子,判若两人。
她随着嬷嬷走出小屋,穿过寂静得诡异的东宫院落,走向那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坤宁宫。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她知道,前方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她为自己,和腹中那块小小的血肉,挣来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机会。
坤宁宫正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脸色依旧不好,但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审视。苏晴坐在下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强打着精神。
殿内除了几个心腹嬷嬷宫女,再无旁人。
柳青禾被带进来,依礼跪拜,伏地不起,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听不出喜怒。
柳青禾缓缓抬头,眼神怯怯地接触了一下皇后的目光,便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脆弱。
“柳青禾,”皇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你可知,今日东宫出了何事?”
柳青禾身子微微一颤,伏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不知。只隐约听说…前院似乎有些动静,但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打听。”
“不知?”皇后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曾是太子近身伺候的人,对太子书房之事,就一无所知?”
柳青禾似乎被这话里的寒意吓到,肩膀瑟缩了一下,才带着哭腔道:“回娘娘,奴婢…奴婢已多日未曾近前伺候殿下。殿下…殿下有了太子妃娘娘这般贤德的主母,奴婢自知卑贱,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安分守己,了此残生…”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失宠旧人的卑微与认命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晴在一旁听了,眼神动了动,想到那日柳青禾在她面前哭诉“只求一条活路”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事出突然而起的疑窦,稍稍淡去了一些。这样一个胆小如鼠、只求活命的婢女,能有胆子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
皇后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她盯着柳青禾,目光如炬,似乎想从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本宫听说,昨日傍晚,你曾使人往书房送过安神香?”皇后突然发问。
柳青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惶恐至极的神色,连连叩头:“娘娘明鉴!奴婢…奴婢是送过!但…但那只是普通的安神香啊!奴婢见殿下前几日似乎政务繁忙,神色疲倦,心中…心中担忧,又不敢叨扰,这才…这才托人送了点儿自己存的香去,只盼殿下能睡得好些…奴婢绝无他意!更不敢在香中做任何手脚!求娘娘明察!”她抬起头,泪水涟涟,满是委屈和恐惧,“那香…那香奴婢自己也常用,若是有问题,奴婢岂敢?娘娘若不信,可派人去奴婢房中搜查,剩余的香饼都在,娘娘可让太医查验!”
她哭得凄切,言辞恳切,逻辑也清晰——担心主子送点安神香是情理之中,香自己也用,更显无害。
皇后对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带着人去了,不多时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香囊和几块用剩的香饼,呈给皇后。皇后示意太医当场查验。
太医仔细闻了闻,又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宫中验毒常规),回禀道:“娘娘,此香确为寻常安神香料所制,有宁神静气之效,并无不妥之物。”
皇后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分,但疑心未去。香没问题,不代表别的途径没问题。这柳青禾,出现的时机太巧。太子刚“宠幸”过她不久(虽然在他眼里只是玩物),她就失了宠,紧接着就出了这等丑事…
“你昨日晚间,人在何处?可有人证?”皇后换了个方向。
柳青禾抽泣着回答:“奴婢昨日身子不适,早早便歇下了。同屋的春桃可以作证…奴婢…奴婢睡得沉,夜里并未外出。”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怯生生地补充道,“只是…只是半夜似乎听到外头有些轻微响动,像是…像是有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但奴婢病着,头晕得厉害,也没敢起身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