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脚,穿过来往的车流,走向那片喧闹的、真实的、油腻腻的光亮。
老王烧烤摊,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简易的塑料桌椅几乎摆到了马路牙子上,划拳声、笑骂声、催菜声、烤串在铁架上滋啦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满是孜然辣椒面和油脂燃烧的浓烈香气,和刚才“云端”餐厅仿佛是兩個世界。
林晓晓熟门熟路地摸到靠里侧的第三张方桌——桌子果然一如既往地泛着油光,边角还有些可疑的划痕。她扯了张纸巾,敷衍地擦了擦塑料凳子,一**坐下,摘下头上那顶憋屈了她一晚上的狗头帽子,随手扔在旁边空凳上。没了帽子的束缚,油腻的头发散落下来,她胡乱抓了两把,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
社死的气息似乎被风吹散了些,但胃里的空虚感和心头的憋闷感更加清晰了。她招手:“王叔!先来二十个肉筋,十个板筋,五串鸡翅,一份烤茄子,一碟毛豆,两瓶冰啤酒!”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利,带着点豁出去的架势。
“好嘞!晓晓啊,今天一个人?”胖乎乎的王叔在烤架后应着,火光映着他油亮的脸。
“啊……还有个……”林晓晓顿了顿,含糊道,“朋友。”
啤酒和小菜先上了。她撬开瓶盖,对着瓶口直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烦躁。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苏蔓刷屏的关心和狂笑的表情包。
**【宇宙第一甜(蔓蔓):人呢人呢?真去烧烤摊了?】
**【宇宙第一甜(蔓蔓):哈哈哈哈哈哈我笑不活了!甜妹是男的我信,肌肉男夹子音是什么鬼啊!你们那桌是什么风水宝地?!】
**【宇宙第一甜(蔓蔓):所以……那个鸡窝头……真去了?】
林晓晓叼着毛豆,单手回复:“不知道,爱来不来。姐先吃为敬。今晚这遭遇,不多吃点都对不起我受惊的小心灵。”
刚按下发送,一道阴影笼罩了小小的方桌。
林晓晓抬头。
鸡窝头来了。
他还是那身皱巴巴的白衬衫和灰色运动裤,人字拖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头发依然乱得很有个性,但或许是因为走出了那个格格不入的环境,在烧烤摊浑浊的灯光和喧闹的背景下,竟然……顺眼了不少?至少那副束手束脚、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尴尬劲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的、如释重负的颓废感。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着。站在桌边,看着林晓晓,眼神有点游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晓晓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坐。啤酒自己拿。”
男人沉默地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看了看桌上的冰啤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一瓶,学着林晓晓的样子,没用杯子,直接对瓶喝了一口。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偏过头低声咳嗽起来,耳朵尖似乎有点发红。
林晓晓没说话,自顾自地剥着毛豆。王叔把第一批烤好的肉筋和板筋端了上来,油脂还在滋滋冒着泡,香气扑鼻。
“吃。”林晓晓言简意赅,拿起一串肉筋就咬。肉质紧实,调料香辣,熟悉的滋味瞬间抚慰了味蕾,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男人看了看烤串,又看了看吃得毫无形象可言的林晓晓,终于也伸手拿起一串,小口咬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显然被这地道的重口味冲击到了,但很快,咀嚼的速度默默加快了些。
几串烤肉下肚,冰啤酒也去了半瓶,沉默还在继续,但不再是餐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而是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共同经历社死后的缓冲沉默。
最终还是林晓晓先打破了这沉默。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后抬起眼,直直看向对面还在跟鸡翅膀较劲的男人。
“所以,”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平静,“‘夜煞’大神,今晚手感怎么样?没带着你的电竞专用人字拖大杀四方?”
男人正掰着鸡翅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烤得焦香的鸡翅,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林晓晓的视线。
餐厅里那种局促和慌张褪去不少,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点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哭笑不得。
“手感……还行。”他开口,声音果然是游戏里听惯了的那个调调,偏低,有点沙,但此刻少了游戏语音里那种刻意的低沉磁性,多了点真实的疲惫和哑,“就是没想到……‘纯欲天花板’的防御塔,今晚蹲草里的姿势这么……别致。”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凳子上的狗头帽子。
林晓晓:“……”好家伙,还会反击了。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过奖过奖。比不上您,野区霸主,出装如此清新脱俗,人字拖附魔,移动速度+10086?”
男人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他拿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这次顺畅多了。
“鼠标……”他放下瓶子,忽然说。
林晓晓挑眉。
“鼠标很好用。”他看着桌上的烤串签子,语气认真了些,“真的。走位精准多了。……谢谢。”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林晓晓噎了一下。她撇撇嘴,嘟囔:“谢个屁,喂了狗了。”
“我不是狗。”男人飞快地接了一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幼稚,不太自在地别开眼。
林晓晓却“噗”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鼻音,在烧烤摊的烟火气里,不那么淑女,却很真实。“行,不是狗,是照骗。”她总结道,举起酒瓶,“来,敬我们死去的、纯洁的、建立在虚假照片上的爱情。以及,我三个月的奶茶。”
男人看着她,昏暗灯光下,她笑得眼睛弯起,鼻头微皱,油腻的头发被夜风吹起几缕,脸颊因为啤酒和热度泛着红。没有照片里那种精心营造的纯欲氛围,但……生动得过分。
他也拿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敬奶茶。”他说,然后补充,“还有……我那套‘借’来拍照、被我弟念叨了半年的赛博朋克风外设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