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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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三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更缠绵些。碎玉似的雪粒子扑簌簌砸在琉璃瓦上,

积起薄薄一层白,映着坤宁宫檐角的鎏金铜铃,晃得人眼睛发疼。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听着殿内传来皇后断断续续的咳声,指尖冻得发紫,却不敢抬手呵一口热气。

掌事姑姑踩着软缎绣鞋,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沈才人,皇后娘娘说了,

你既擅调香,便去把那‘醉春烟’的方子寻来。寻得到,

是你的福气;寻不到……”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这雪天的御花园,

倒是个埋人的好去处。”我埋着头,叩首的动作恭谨得无可挑剔:“奴婢遵旨。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宫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雪雾里,隐约有一只青雀掠过,翅膀上沾着细碎的白,像极了三年前,我初入宫闱时,

鬓边别着的那支青雀衔珠钗。那时候,我还不是沈才人,

只是个刚从掖庭调去御前伺候的小宫女,名叫沈青雀。一、沉香屑我入宫那年,刚满十六岁。

掖庭的姑姑说,我生得有几分灵气,便把我拨去了御前伺候笔墨。彼时的皇帝,

还不是这般沉郁寡言的模样。他会在批奏折的间隙,抬头冲我笑一笑,问我:“小丫头,

叫什么名字?”我垂着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回陛下,奴婢沈青雀。”“青雀?

”他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着御案上的奏折,“好名字。像檐下那只总偷食的小雀儿。

”那时候的御前,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是皇帝案头那尊宣德炉里燃着的,

据说还是先帝御赐的贡品,清冽绵长,能安神定气。皇后娘娘尚在盛年,端庄温婉,

待底下人也算宽厚,宫里的日子,倒也算得上平静。我每日的差事,不过是研墨铺纸,

替皇帝整理奏折,闲暇时,便躲在廊下,看檐下的青雀啄食。

同屋的小宫女春桃总爱拉着我嚼舌根,说哪个宫的娘娘又得了赏赐,哪个太监又升了职,

我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我爹曾是御药房的掌事,精通调香制药,

后因卷入一桩冤案,被削职流放,我也因此被没入掖庭。临行前,爹塞给我一个锦盒,

里面是半张残缺的方子,他攥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青雀,这方子是‘醉春烟’,

能解百毒,亦能……你好生收着,将来若有机会,替爹洗清冤屈。

”我把那半张方子缝在贴身的衣兜里,日夜贴身揣着,不敢有半分懈怠。我知道,

在这深宫之中,唯有握得住旁人没有的东西,才能活得下去。御前的日子,比掖庭好过太多。

皇帝待我,虽算不上格外恩宠,却也多了几分不同。他会在我研墨时,

指点我几笔字;会在我不慎打碎茶杯时,摆摆手说“无妨”;甚至会在某个雪天,

亲手递给我一只暖炉,温声说:“天寒,别冻着了。”春桃私下里戳着我的额头,

笑得促狭:“青雀,陛下瞧你的眼神,不一样呢。”我慌忙捂住她的嘴,

脸颊发烫:“休得胡说!”话虽如此,心底却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春草般疯长。

我开始偷偷学着调香,用御花园里的花草,用内务府分发的香料,一点点摸索。

我想调出爹说的“醉春烟”,也想……能在皇帝面前,多几分立足的本钱。

变故发生在永安二十一年的暮春。那日,皇帝在御花园设宴,宴请后宫诸妃。

我奉命在一旁伺候,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春风拂过,卷起一池碧波,

也卷起了一阵异样的香气。那香气甜腻得发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与御案前的沉香格格不入。我心头一跳,正想细看,却见皇后娘娘突然捂住心口,

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了明黄色的桌布上。满座哗然。皇帝脸色大变,

抱着皇后连声呼喊。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却一个个面面相觑,摇头叹息。最后,

太医院院判颤巍巍地说:“陛下,皇后娘娘中的是一种罕见的奇毒,寻常药物,

怕是……”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御花园里的一花一草,伺候宴席的一宫一婢,

都被翻来覆去地查了个遍,却毫无头绪。那晚,我被传去了养心殿。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沈青雀,

你爹曾是御药房掌事,你可懂毒?”我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奴婢略懂一二。”“哦?

”他挑眉,“那你说说,皇后中的是什么毒?”我定了定神,

把白日里闻到的香气细细描述了一遍,又斟酌着开口:“此毒甜腻中带着冷意,

应是由‘曼陀罗’‘断肠草’调制而成,还需辅以一味‘醉春烟’……”话未说完,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醉春烟?你怎会知道此香?”我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我咬着唇,把爹的冤案简略说了一遍,又从衣兜里掏出那半张方子,双手奉上:“陛下,

这是奴婢爹留下的方子,只可惜残缺不全,无法解皇后娘娘的毒。”皇帝接过方子,

看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沉香气息,似乎比往常更浓郁了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沈青雀,朕给你一个机会。寻到完整的‘醉春烟’方子,

治好皇后。朕便许你脱了奴籍,还你爹一个清白。”我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奴婢遵旨。”走出养心殿时,夜露正浓。我抬头望去,

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像极了这深宫的命运。二、金步摇皇后病重,后宫无主,

便由贵妃李氏暂代凤印,打理六宫事宜。李贵妃生得明艳动人,性子却泼辣狠戾。

她本是先帝赐给皇帝的侧妃,这些年,一直对皇后的位置虎视眈眈。如今皇后病重,

她更是风头无两,恨不得将所有的恩宠,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寻方子的事,

自然也落在了她的眼里。那日,我正在御药房翻找古籍,李贵妃的贴身宫女素心,

却带着两个太监,径直闯了进来。素心双手叉腰,尖声笑道:“沈青雀,好大的架子!

贵妃娘娘唤你,你竟敢磨蹭?”我放下手里的书,敛衽行礼:“姐姐恕罪,奴婢这就随你去。

”翊坤宫的暖阁里,熏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呛得人鼻子发痒。李贵妃斜倚在软榻上,

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她抬眼打量着我,

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沈青雀,陛下让你寻‘醉春烟’的方子,可有眉目了?

”“回贵妃娘娘,尚无头绪。”我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尚无头绪?”她嗤笑一声,

将金步摇掷在桌上,“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爹当年,便是因为不肯交出这方子,

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你手里握着半张方子,还敢说没有头绪?”我心头一震。原来,

爹的冤案,竟与这方子有关。我咬着唇,沉默不语。李贵妃见我不说话,

语气越发凌厉:“沈青雀,你是个聪明人。这宫里的日子,好过也难过。

你若肯把方子交出来,本宫保你一世荣华,如何?”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美艳的脸,

忽然笑了:“贵妃娘娘,奴婢若是交不出方子呢?”“交不出?”李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便和你爹一样,去掖庭的苦役房里,熬到死吧!”她的话,像一把冰锥,

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攥紧了衣袖里的半张方子,指尖泛白,却依旧笑得平静:“贵妃娘娘,

奴婢一介宫女,哪有什么方子?陛下让奴婢寻,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李贵妃眯起眼睛,看了我许久,忽然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记住,本宫的话,

你好生思量思量。”我躬身告退,走出翊坤宫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知道,

李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方子,更是皇后的位置,是至高无上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