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站起来。”
冰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浑身一颤,僵硬地从座位上站起,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监考老师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口袋里有什么,自己拿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口袋里,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书法史论的重点。
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完了。
这次是全校范围的期末统考,一旦被抓到作弊,不仅这门课成绩作废,还会被记大过,公告栏上最显眼的位置会贴着我的检讨书,直到毕业。
我将成为整个学校的笑柄。
就在我绝望地准备掏出口袋里的罪证时,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老师,这张纸条是我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讲台。
许清言。
我的书法老师。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气质清冷如月。
她是这次考试的另一位监考。
王老师显然也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清言:“许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清言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步履从容。
她走到我身边,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直视着王老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这张纸条是我的。”
她伸出手,指着王老师手里的纸条:“这是我整理的复习重点,怕学生们记不住,随手写了下来。刚才巡考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被林杳捡到了而已。”
王老师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许老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包庇学生作弊,这可不是小事!”
“我当然知道。”许清言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没有包庇任何人。林杳同学只是捡到了我掉的东西,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您发现了。何来作弊一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考场。
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王老师的脸色阵青阵白,他看看许清言,又看看我,似乎在权衡利弊。
许清言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拿过全国书法大奖,深受校领导器重。而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学生。
得罪许清言,显然不明智。
僵持中,许清言忽然转向我,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安抚,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林杳,把你口袋里的东西,也拿出来给王老师看看。”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口袋里还有一张!
许清言怎么会知道?她难道想让我当场被戳穿,好证明她的“清白”?
我死死地盯着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猎物。
许清言却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让我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我颤抖着手,伸进口袋,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掏出了那张要命的纸条。
王老师一把抢了过去,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我也伸长了脖子看去。
纸条上不是我准备的作弊内容。
而是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练习着毛笔字。
笔触稚嫩,却充满了童趣。
这是什么?
王老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许清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是我女儿上周画的,说要送给我当礼物。我一直放在口袋里,估计是刚才和复习资料一起掉出来了。”
她从王老师手里接过那张画,又拿过另一张写满重点的纸条,两相对比。
“王老师您看,这复习重点的字迹,和这画上的字迹,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她没有说谎,纸条上的字迹隽秀有力,和画上那歪歪扭扭的“妈妈我爱你”如出一辙。
我彻底懵了。
我明明准备了两张一模一样的作弊纸条,为什么其中一张会变成这个?
“好了,王老师,既然是误会,就不要再耽误学生们考试了。”许清言把两张纸条收好,语气不容置喙。
王老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黑着脸走回了讲台。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许清言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我重新坐下,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片冰凉。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许清言。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了很久,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考试结束的**响起。
我像个逃兵一样,第一个冲出了考场。
我需要冷静一下,理清这混乱的一切。
为什么我的纸条会变成一幅画?
许清言为什么要帮我?
她明明知道我作弊了。
我一口气跑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室友周晴从上铺探出头来:“杳杳,你跑这么快干嘛?考得怎么样?”
我没心情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画。
画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不为例。”
字迹清秀,是许清言的笔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是什么时候换掉我的纸条的?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一张画和一行字给我的?
我回想着考场里的一幕幕。
是了,在我站起来之前,许清言巡考时曾从我身边走过。
她走路很轻,带着一阵清雅的墨香。
当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王老师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动作。
她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一系列操作。
这份心思和手段,让我不寒而栗。
更让我感到窒息的,是那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像一个警告,一个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足以毁掉我前途,也足以毁掉她前途的人情。
周晴从上铺爬下来,凑到我跟前:“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画得真可爱。”
我猛地将画收起来,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像是在隐藏什么罪证。
“没什么。”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许清言。
“晚上七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着那条信息,感觉像收到了一张审判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艺术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最右边的那间办公室。
灯亮着。
许清言在等我。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许清言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批改着作业。她换下了白天的连衣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更显得温柔知性。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是我,便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很好闻,但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茶还是水?”她问。
“水……水就好。”我紧张得有些口吃。
她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到我面前。
杯子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墨梅,和她的气质很像。
“今天在考场,吓坏了吧?”她重新坐下,语气温和。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杳。”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严肃了起来,“你知道你今天在做什么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里?”她追问。
我沉默了。
我错在不该作弊?还是错在作弊被发现了?
“你抬头看着我。”许清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你错在,你不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