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沉默片刻:“皇帝呢?他可信吗?”
公允凛苦笑:“陛下多疑,既忌惮李晏之权倾朝野,也忌惮我功高震主。这次假死,他未必全信,但李晏之伪造的战报和‘证据’太过完美,陛下不得不疑。”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扳倒李晏之,还要自证清白。”沈清辞指尖轻叩桌面,“而且要在皇帝彻底相信我们通敌之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青黛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宫中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沈清辞与公允凛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公允凛低声道,“赵管事一死,李晏之坐不住了。”
“我去。”沈清辞快速整理衣衫,“你从密道走,老地方联络。”
公允凛握住她的手腕:“小心。李晏之今日必有动作。”
“我知道。”沈清辞看向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公允凛,若那日替身被发现是假的,你会如何?”
“我会现身,承认假死。”他答得毫不犹豫,“但计划会全盘皆输。”
“所以焚尸是对的。”沈清辞轻轻挣开他的手,推门而出,“无论外人如何评说,这一步,我们走对了。”
马车再次驶向皇宫。这次宫门前的侍卫更多,目光也更冷。沈清辞下车时,看见李晏之的轿子停在宫门外——宰相也来了。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皇帝赵璋坐在御案后,李晏之垂手立在左侧,右侧站着三皇子赵玦——一个眉眼阴柔的年轻男子,看沈清辞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臣妇叩见陛下。”沈清辞跪地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沈氏,昨夜国公府可还安宁?”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一切安好。”
“是吗?”李晏之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儒雅,却字字如刀,“可臣听闻,贵府昨夜出了命案。一位姓赵的管事,突发急病去了?”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当朝宰相年近五十,须发乌黑,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着她。
“李相消息灵通。”沈清辞淡淡道,“赵伯确实昨夜突发心疾,救治不及。怎么,宰相连臣妇府中仆役的生死都要过问?”
“夫人言重了。”李晏之微笑,“只是这赵管事死得蹊跷,又恰在国公焚尸、夫人抗旨之后,难免引人猜疑。陛下,臣以为,为免流言蜚语,当派人彻查国公府,以证夫人清白。”
三皇子赵玦接话:“儿臣附议。镇国公战死沙场,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府中又出命案,若不查个清楚,只怕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一唱一和,配合无间。
皇帝的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沈氏,你以为如何?”
沈清辞垂下眼帘。
她知道,这是李晏之的试探,也是进攻。若她拒绝,便是心虚;若她同意,国公府将任由他们搜查,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比如公允凛可能留下的痕迹,比如她暗中联络旧部的证据——都可能暴露。
进退两难。
“臣妇……”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与悲凉,“但凭陛下做主。”
以退为进。
皇帝眯起眼睛。李晏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既如此,”皇帝终于道,“就由刑部、大理寺各派两人,李相亲自督管,前往国公府查验。记住,镇国公忠烈,不可惊扰太过。”
“臣遵旨。”李晏之躬身。
沈清辞也叩首:“谢陛**恤。”
退出御书房时,李晏之与她并肩而行。长廊深深,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回荡。
“夫人节哀。”李晏之忽然说,“国公英年早逝,实乃国之不幸。”
沈清辞目不斜视:“李相费心。”
“说起来,本相与公允凛也算故交。”李晏之语气感慨,“当年同在兵部任职,常把酒言欢。没想到……唉。”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道公允凛与他的恩怨,试探她是否察觉那场“战死”背后的阴谋。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阳光从廊窗射入,在她眼中映出冰冷的光。
“李相,”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夫君若在天有灵,定会感激您这份‘故交之情’。”
李晏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马车回国公府的路上,沈清辞闭目沉思。青黛在一旁急得绞手帕:“夫人,他们就要来查府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辞睁眼,“周迟那边安排得如何?”
“已按您的吩咐,该藏的藏了,该清的清了。”青黛压低声音,“但李相亲自来,恐怕……”
“恐怕什么?”沈清辞看向窗外,街景快速后退,“他亲自来才好。有些戏,观众不够分量,唱起来没意思。”
回府不到半个时辰,查抄的人马就到了。
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带着数十名衙役,将国公府围了个严实。李晏之的轿子最后抵达,他下轿时,甚至对迎出来的沈清辞点了点头,仿佛真是来例行公事的。
“夫人见谅,皇命在身。”李晏之温声道。
“李相请便。”沈清辞侧身让路。
搜查从外院开始。衙役们翻箱倒柜,连花坛泥土都扒开查看。沈清辞坐在正厅,捧着茶杯,面色平静。
一个时辰后,刑部侍郎来报:“外院无异样。”
“继续。”李晏之淡淡道。
内院是女眷居所,搜查时沈清辞亲自陪同。衙役们动作还算规矩,但眼神里的审视令人不适。青黛气得眼圈发红,沈清辞却拍了拍她的手。
搜到书房时,李晏之忽然说:“本相亲自看看。”
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书架、书案、多宝阁。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书房是最危险的地方,公允凛今早才来过,若有丝毫痕迹……
李晏之在书案前停住,手指抚过案面。
忽然,他弯下腰,从案脚与地面的缝隙里,拈起了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
不长不短,明显是男子的发丝。
李晏之将发丝举到光下,缓缓转身,看向沈清辞:“夫人,这是?”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头发上。青黛的脸色瞬间惨白。沈清辞却只是微微挑眉:“李相以为是什么?”
“国公新丧,府中不该有男子出入。”李晏之缓缓道,“这发丝……”
“是我的。”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迟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末将昨夜奉命巡夜,在书房向夫人汇报防卫布置,不慎掉落发丝,请夫人、李相见谅。”
李晏之盯着周迟,又看看沈清辞,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周统领忠心可嘉。”
他将发丝随手一扔,继续搜查。
沈清辞看向周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最终,一行人搜到了祠堂。
檀木匣依旧摆在香案上。李晏之走过去,伸手要开匣盖。
“李相。”沈清辞忽然开口,“这里面是我夫君的骨灰。”
李晏之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只命查府,未命扰亡者清净。”沈清辞走到他身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相若执意要开,请先请旨。否则,今日就算血溅祠堂,我也不会让人动我夫君半分。”
她的眼神太冷,语气太决绝。连那些衙役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李晏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关于这个女子的传闻——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十六岁随父出征,曾在乱军中生擒敌将。嫁给公允凛后收敛锋芒,相夫教子,几乎让人忘了她骨子里的狠绝。
焚尸抗旨,不是偶然。
“夫人言重了。”李晏之收回手,微笑,“本相岂会如此不近人情。既然各处都已查验完毕,那今日就到此为止。”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管事的家眷,夫人可安顿好了?若有需要,本相可代为照拂。”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威胁。用赵管事那个被挟持的小孙子威胁。
“不劳李相费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赵伯的家人,我自会照料周全。”
“那就好。”李晏之深深看她一眼,带人离去。
搜查队伍撤出国公府时,已是日暮时分。沈清辞站在门前,看着最后一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
一进书房,她立刻反锁房门,拉开书架后的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但暗格底部,有人用炭笔写了四个小字:
“孙在东郊”
是公允凛的字迹。
他找到了赵管事的小孙子。
沈清辞靠墙站立,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湿了里衣。
窗外,暮色四合。
更远处,宰相府的书房里,李晏之听着属下的汇报,指尖轻叩桌面。
“国公府确实干净得可疑。”属下低声道,“但我们在府外盯梢的人发现,今日午后,有一辆运泔水的车从后巷离开,本应去城西,却绕道去了东郊。”
李晏之挑眉:“东郊?”
“跟到半路跟丢了。但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田庄,曾是镇国公名下的产业。”
李晏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清辞啊沈清辞,”他轻声道,“你和你那‘死’了的夫君,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传令下去,”他吩咐道,“加紧盯梢国公府所有出入之人。还有,派人去东郊那个田庄‘看看’。”
“是。”
夜色渐深,国公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沈清辞独自坐在祠堂里,对着檀木匣低声说:
“公允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而在城东那座废弃的田庄里,公允凛看着蜷缩在草堆中昏睡的男孩,对身边的亲卫说:
“明天一早,送他出城。去江南,我妹妹那里。”
“那国公您……”
“我留下。”公允凛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戏台已经搭好,该唱下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