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琛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水。

一杯，递到苏晚面前。

“先喝口水。”

苏晚没接，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耗尽。

顾延琛也不恼，将水杯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晚晚，”他抬眸，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也不信我。没关系。”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不让我受伤害？”

“顾延琛，你忘了我受到的那些伤害，都是谁给的吗？”

“是你，是你的家人，是你那个捧在手心里的白月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两世的怨恨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顾延琛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

她说的没错。

前世，她所受的所有苦难，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是他眼瞎心盲，识人不清，才让她被林薇薇和他的母亲磋磨至斯。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把她圈在身边就是保护，却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

是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让她心死。

直到那场车祸，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感受着她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流逝，他才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那种剜心剔骨的痛，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对不起。”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听到这句道歉，非但没有感到一丝慰藉，反而觉得更加讽刺。

一句对不起，就想抹掉所有的伤害吗？

“收起你那廉价的道歉，”苏晚眼神冰冷，“我不需要。”

“顾延琛，我们谈个交易吧。”

顾延琛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诧M#异。

他以为她会歇斯底里，会质问，会哭闹。

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冷静下来，并且提出“交易”。

眼前的苏晚，和他记忆中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像一只收起了所有柔软的刺猬，浑身都充满了攻击性。

但这样的她，却比从前更加耀眼，更加……吸引他。

“什么交易？”他压下心头的涩意，问道。

“我们不离婚。”

苏晚此话一出，顾延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离婚？

她不是应该恨不得立刻跟他划清界限吗？

苏晚将他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跟你再续前缘。”

“我只是觉得，顾太太这个身份，挺好用的。”

“用来……复仇。”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淬了毒的刀子。

顾延琛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爱慕和温柔，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她要复仇。

向林薇薇，向他的母亲，甚至……向他。

“好。”

没有丝毫犹豫，顾延琛点头。

“我答应你。”

这一次，轮到苏晚意外了。

她以为他会迟疑，会讨价还价。

毕竟，她的复仇对象里，有他的亲生母亲。

“你不用顾虑我，”顾延琛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低沉，“她们欠你的，我会让你，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我只有一个条件。”

苏晚眯起眼，“什么条件？”

“留在我身边。”

顾延琛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离开我。”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也是他重活一世，唯一的执念。

苏晚沉默了。

留在他身边？

和一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但是……

她不得不承认，顾延琛的提议，对她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要复仇，就免不了要和林薇薇、和陈佩云对上。

那两个人，一个是顶级绿茶，一个是豪门恶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没有顾家的权势作为依仗，她恐怕寸步难行。

而顾延琛，无疑是她最强有力的武器。

更何况，他似乎……对她心怀愧疚。

一个心怀愧疚的男人，是最好控制的。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

“可以。”苏晚点头，“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分房睡。”

顾延琛的眸色暗了暗，但还是点了头，“好。”

“第二，互不干涉私生活。我做什么，你不能管。同样，你做什么，我也不会过问。”

顾延琛的眉头蹙了起来。

互不干涉？

那还叫什么夫妻？

但他看着苏晚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好。”

“第三，”苏晚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我报完仇，我们就离婚。”

“我净身出户，绝不纠缠。”

这一次，顾延琛没有再点头。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情绪。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苏晚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答应你。”

“为什么？”苏晚不解。

他既然不爱她，为什么不肯离婚？

顾延琛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

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的钻石戒指。

不是他们在婚礼上交换的那对。

“这是什么？”

“婚戒。”顾延琛看着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苏晚只觉得荒谬至极。

重新开始？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五年的血泪，怎么可能重新开始？

她拿起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当着顾延琛的面，她手一扬。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顾延琛，”苏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再做这些无聊的事。”

“记住我们的交易。”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顾延琛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但，他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