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职妈妈，在家长群里被当众分配打扫厕所的任务。

他们不知道，我平板电脑里正打开着对他们公司的收购协议。

直到我发现，他们羞辱我的每句话，都精确复刻了对三年前那个跳楼妈妈的霸凌记录——而那个妈妈的女儿，现在正叫我“妈妈”。

我退出了那个让我隐忍三年的家长群，十分钟后，校长和教育局领导的电话打爆了我的手机。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屏幕上跳出“慧明国际张校长”七个字时，我正在给小月亮整理书包。第二个电话是区教育局李副局长，第三个是年级主任。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继续把彩笔一支支**笔袋。

小月亮从卫生间跑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妈妈，明天要带手工材料吗？」

「要带。」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毛巾裹住发梢，「彩纸、胶水、剪刀，妈妈都给你装好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班主任李雯。

我想起三天前。

三天前的早晨七点四十分，「慧明国际三年级（1）班精英群」已经跳了九十九条消息。

我点开群聊，手指划上去。

第一条是林雅芬发的。她拍了早餐桌，大理石台面上摆着牛油果沙拉、全麦面包和英文包装的儿童维生素片。「给宝贝的元气早餐！营养师搭配的配方，分享给大家～」

下面跟着七条「林太太好用心」「求营养师联系方式」「雅芬姐真是模范妈妈」。

我关掉图片，继续往下翻。

真正的讨论从第七条开始。林雅芬发了一则通知：「学校计划组织寒假北欧研学营，十四天，参观五所顶尖学校和三个科技博物馆。家委会初步对接了机构，报价人均八万八。请大家提意见。」

群里静了五分钟。

王瑞妈妈先说话：「八万八是不是有点贵？我听说有机构做类似线路，六万左右。」

陈梓轩爸爸跟上：「价格可以谈，关键看内容是否扎实。」

林雅芬回得很快：「瑞妈说的那个六万的团我知道，住宿是青年旅舍，交通是大巴，学校参观只能在外面看看，不进教室。咱们的孩子出去一趟，不是受罪的。」

她甩出一个链接，点开是某知名教育机构的宣传页。「我接触的这家，合作方是北欧教育部直属机构，能进课堂旁听，和当地学生一起上课。住宿是四星级家庭酒店，两人一间。机票直飞，不转机。」

「一分价钱一分货。」她又补了一句，「孩子的眼界，不是省钱省出来的。」

我放下手机，给小月亮倒牛奶。她正用小勺挖鸡蛋羹，挖得很小心，怕弄碎。

手机又震。

李雯老师发话了：「感谢林太太牵线！这个资源确实难得，家委会辛苦了。其他家长还有什么建议吗？」

我看了一眼小月亮。她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蛋黄。「妈妈，北欧是不是很冷？」

「很冷，要穿很厚的羽绒服。」

「能看到极光吗？」

「有可能。」

她眼睛亮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鸡蛋羹。

我拿起手机，打字。「八万八的预算，对于普通家庭压力不小。我这里有另一个方案：可以联系我在哥本哈根大学的朋友，通过学术访问渠道安排学校参观，住宿选大学公寓，导师带团。这样能把费用控制在五万以内，学术性更强。」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林雅芬回了一个微笑表情。「小月亮妈妈的方案听起来很学术呢。不过咱们这是小学研学，不是大学生考察。孩子们更需要的是体验和趣味性，太学术了会枯燥吧？」

「是啊，小孩子坐不住的。」

「还是林太太考虑的周到。」

「八万八就八万八吧，为了孩子值得。」

「什么时候交钱？」

我的消息被刷上去，淹没在接龙的「同意」里。

小月亮吃完了鸡蛋羹，自己拿纸巾擦嘴。「妈妈，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寒假去哪里玩。」

「我们可以去吗？」

「妈妈再想想。」

我收起手机，开始收拾碗碟。水流冲过盘子，泡沫堆在池边。

＊＊＊

上午十点，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旧iPad，屏幕有细小的划痕。

咖啡冷了，我没动。

iPad上是八份财务报表，分属三家新能源公司和两家生物科技企业。数字密密麻麻，我用手指放大其中一个表格，现金流那一栏标红。

手机震动，我接起来。

「苏总，关于海拓医疗的尽调报告，需要您最终确认。」对方语速很快，「他们第三季度的研发费用占比突然下降五个百分点，但专利申报数量增加了。我们怀疑他们在资本化处理上做了文章。」

我看着窗外。街上行人匆匆，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手里拿着气球。

「告诉赵经理，三件事。」我说话时，手指在iPad上划动，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一，我要看到他们过去五年每个季度的研发明细，不是总数，是分项目列支。第二，查他们核心研发团队最近六个月的离职率。第三，联系我们在药监局的联系人，确认他们主打产品三期临床的真实进度。」

「明白。还有，科迅科技那边……」

「先放一放。」

「但他们最近股价异常波动，可能有内部问题。」

「我知道。」我顿了顿，「继续观察，不要动作。」

挂断电话。

咖啡馆的服务生走过来，要给我加热水。我摇头说不用。

iPad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素颜，马尾，一件普通的米色针织衫。我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

小月亮的照片从锁屏界面亮起来。她去年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穿着小裙子，笑出两颗门牙。

＊＊＊

下午三点，家长群又活跃起来。

林雅芬发了五条长语音，点开是她甜脆的声音：「各位家长，下个月学校国际文化节，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这次规模很大，区领导要来参观，媒体也会报道。家委会初步分了工：王瑞妈妈负责对接媒体，陈梓轩爸爸负责场地协调，刘子涵妈妈负责外宾接待……」

她念了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光鲜的任务。

最后一条语音：「还有后勤保障这块，需要一位有时间的家长统筹。比如物资搬运、现场布置、餐饮协调这些。小月亮妈妈，你平时时间比较自由，要不就辛苦你一下？」

群里跳出三个「辛苦小月亮妈妈了」的队形。

我听完语音，手机放在桌上。

小月亮在客厅玩拼图，已经拼出一半的天空。蓝色和白色交错，她拿起一块云朵形状的，犹豫该放哪里。

手机又震，这次是私聊。

李雯老师的头像跳出来：「小月亮妈妈，这次活动确实需要大家出力。林太太建议您多承担些，您看……？」

我看向客厅。小月亮终于把云朵拼图放对了位置，开心地拍手。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逐渐模糊。

手机屏幕还亮着，李雯的消息下面，是家长群不断跳出的新消息。一条接一条，讨论着文化节要用的鲜花品种、舞台背景板的材质、外宾礼品的预算。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声音闷在木头桌面下，又震了一次。

2被分配的“脏活”与平静的备注

我拿起手机，回复李雯老师：「好的，需要我做什么请直说。」

发送。

小月亮从卧室出来，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妈妈，明天手工课要做小房子。」

「嗯。」我起身走向书房，「妈妈给你找纸盒。」

书房桌子上放着那台旧iPad。我打开柜子，翻找合适的纸盒。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又一声。我没有立刻去看。

找到一个小号快递盒，我拿出来，用剪刀剪掉胶带。小月亮跟进来，坐在书桌旁的地毯上，看我把纸盒展开。

手机又响了三声。

「妈妈，你的电话。」

「没事。」我把纸盒翻过来，「你先想想房子要涂什么颜色。」

十分钟后，我把剪好的纸板放在小月亮面前。她拿出彩笔，开始画窗户。

我走向客厅。

手机屏幕上显示七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家长群。我点开。

林雅芬发了一张表格图片，用红色和绿色标注了不同区域。下面跟着三条长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各位家长，文化节分工表初步拟好了，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媒体对接、嘉宾接待这些核心工作，我都安排了有经验的家长。后勤保障这块比较杂，小月亮妈妈，就辛苦你统筹了。」

第二条语音：「具体包括物资搬运、场地清洁、餐饮协调、现场调度这些。事情多，但都是基础工作，你做起来应该得心应手。」

第三条语音语调上扬：「能者多劳嘛！辛苦小月亮妈妈了！大家鼓掌感谢！」

下面跳出消息。

王瑞妈妈：「辛苦小月亮妈妈！」

陈梓轩爸爸：「后勤很重要，小月亮妈妈多费心。」

刘子涵妈妈：「鼓掌.jpg」

张浩然妈妈：「鲜花.jpg」

赵思琪爸爸：「有您在，后勤我们就放心了。」

一条接一条，刷了十三行。

我看着屏幕。小月亮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拿着画了一半的纸板。「妈妈，我想要一个红色的门。」

「好。」

「还要画一个烟囱。」

「可以。」

我低头打字，发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群里的赞美又持续了七八条。林雅芬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回书房。

小月亮坐回地毯，继续画她的房子。我坐在书桌前，打开iPad。

屏幕亮起，界面停在邮箱页面。我滑动手指，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十二位密码。

文件列表展开。第三个文件名为「科迅科技_深度尽调与估值风险_202309」。

我点开。

二十七页PDF。第一页是公司概况，第二页是股权结构图。林雅芬丈夫的名字出现在第三页，职务是副总裁，持股比例百分之八点七。

我翻到第十页。研发投入数据表，过去三年逐年下降。第十一页，关联交易清单，有七项标黄。

小月亮抬头。「妈妈，你看我的烟囱画得好吗？」

我看过去。纸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棕色长方形，上面用红色画了几道波浪线。

「很好。」我说。

「这是烟囱里冒出来的烟。」

「嗯。」

我转回iPad。翻到最后一页，风险评估摘要。列出了三点：技术迭代滞后、现金流紧张、管理层关联交易风险。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我抬起手指，长按文件图标。

选项弹出来。我选择「移动」。

文件夹列表展开。我点开一个名为「观察」的文件夹。里面已有六个文件，都是不同公司的报告。我把科迅科技的文件拖进去。

文件夹关闭。

iPad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我关掉屏幕。

「妈妈，我画好了。」小月亮举起纸板。房子画得歪歪的，窗户大小不一，但烟囱很显眼。

「很棒。」我接过纸板，「明天可以带去学校了。」

手机在客厅又响了一声。

我走出去。拿起来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明晨六时至下午四时，本市将出现强降雨天气，伴有雷电大风……」

家长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雅芬：「各位！看到天气预报了吗？明天文化节怎么办？@所有人有没有备用方案？」

三分钟，无人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场地是户外草坪，下雨就全完了。负责场地的家长呢？@陈梓轩爸爸」

陈梓轩爸爸：「我们联系的是公园管理处，他们没室内备用场地。」

林雅芬：「那怎么办？学校说活动不能推迟，区领导都要来。」

刘子涵妈妈：「要不搭临时雨棚？」

王瑞妈妈：「这么大的雨，雨棚不够吧。」

赵思琪爸爸：「赶紧想办法啊。」

群里开始刷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隔了两秒传来沉闷的雷声。

小月亮从书房跑出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打雷了。」

「嗯。」我摸摸她的头，「去洗漱吧，该睡觉了。」

她松开手，走向卫生间。

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最底部，有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四个月前。

我点开短信界面，输入：「明早慧明小学，预案启动。」

发送。

短信显示已送达。

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水幕，顺着窗玻璃往下流。

手机震动。家长群又跳出十几条消息，都在问怎么办。

我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