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进门时带着两盒乐高和一篮进口车厘子，西装熨帖，袖口雪白，眼神里带着那股陈宛熟悉的、让人窒息的温柔。
“头还疼吗？”
他把东西放下，径直走到陈宛面前，抬手想去碰她额头上的纱布，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陈宛侧头躲开了。
李赫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笑了笑：“没事就好。昨天听到消息的时候，我魂都吓飞了。”
此时，豆豆正坐在茶几前写生字。
以前写作业，她五分钟得动六次，喝水、尿尿、削铅笔。
现在她背挺得笔直，作业本压得平平整整，握笔的手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听到动静，豆豆停下笔，转过身。
“爸爸。”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丝甜腻。
“写作业呢？”李赫走过去，语气温和。
豆豆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被打扰而甩胳膊发脾气。
她顺着李赫的手掌蹭了蹭：“我在复习生字。爸爸，你带水果了吗？我去洗。”
她放下笔，把椅子推回原位，迈着步子走进厨房。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步幅极其稳定。
陈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以前最烦你摸她头。”陈宛盯着厨房的玻璃门，声音发紧。
“长大了嘛。经历过这种事，孩子总是会变的。”
李赫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豆豆刚才写的作业本。
每一个笔画都横平竖直，字迹大小完全一致。
“字写得不错，比以前工整多了。”李赫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陈宛，眼神里满是安抚，“你也别想太多。医生不也说了吗？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只要她以后能让你省心，让你别那么焦虑，这就够了。”
陈宛看着李赫，突然觉得他的话有些怪。
“那辆SUV修好了，停在楼下。”李赫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保险那边我都处理完了。”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豆豆端着水晶果盘走出来。
每一颗车厘子都去了梗，红得发亮，整整齐齐码成金字塔的形状。
“爸爸吃水果。”豆豆把盘子放在李赫手边，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站着。
李赫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看着豆豆，“嗯，真乖。”
......
第二天，陈宛开车送豆豆去上学。
那辆修好的SUV里有一股很淡的新车味，混杂着皮革清洁剂的香气。
豆豆坐在后座，安全带从右肩斜拉下来。
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等红绿灯的间隙，陈宛习惯性地伸手去调后视镜。
手指碰到挡风玻璃上方的行车记录仪时，她停住了。
那个黑色的圆柱体镜头，角度不对。
它不是正对着车头前方，而是向左偏了一个微妙的角度，正好对着左侧A柱和翼子板的方向。
陈宛记得很清楚，这东西是她亲手装的，强迫症让她每次都要把镜头校准在正中间。
如果是撞击导致的位移，它可能会垂下来，或者松脱。
但这个镜头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拧过去的。
“妈妈，绿灯亮了。”后座传来豆豆的声音。
陈宛回过神，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把豆豆送到学校后，陈宛直接回了家。
她坐在书桌前，把行车记录仪里的TF卡**了电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屏幕发出的光。
她戴着耳机，一遍又一遍地拖动进度条。
查看着车祸后的记录。
视频里，暴雨如注，紧接着是一声巨响，画面剧烈抖动，然后黑屏。
然后画面马上又恢复，但已经是静止的侧翻视角，只能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
这一看就是三个小时。
陈宛甚至忘了喝水，眼睛酸涩得要流泪。
直到她把音量调到最大，把那五秒钟的断点反复听了第几十遍时，她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有一段的画面看起来是连贯的，画面是车外的暴雨，很难看出问题。
但背景里的雨声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跳帧”。
就像是一条平滑的波浪线，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截，然后强行拼在了一起。
因为暴雨的声音太吵，如果不是这样一帧一帧地抠，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动过这段视频。
陈宛拔下卡，抓起包就出了门。
电脑城在地下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烧焦的味道。
“这卡读不出来？”店主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接过TF卡**读卡器。
“视频文件损坏了。”陈宛看着屏幕，“那天暴雨，后来撞车了。”
“物理撞击导致写入中断，很常见。”年轻人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视频轨头文件丢了，画面肯定没了。不过音频轨一般写在底层，运气好的话能扒出来。”
“只要音频。”
“行，前面这一段全是噪音，我给你过一遍降噪。”
年轻人戴上监听耳机，手指在调音台上推了几下。
过了几分钟，他摘下耳机，递给陈宛。
“好像可以了。”
陈宛接过耳机，扣在耳朵上。
没有任何铺垫，那声巨大的撞击声瞬间钻进耳膜。
砰！
紧接着是长达五秒的空白，只有极低频的电流嗡鸣。
然后，声音出来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极快。
那是李赫的声音。
“定位确认。高架桥南段，从匝道下来两百米。”
背景里是暴雨砸在车顶的轰鸣声。
“……还好，气囊弹开了。”李赫的声音紧绷着。
“只是晕过去了，身上没有大伤。”他松了一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极度冰冷：
“那个……”
“样子有点太惨了……”李赫的声音伴着雨声传来。
“您去启用白金会员权益。对，对。钱我晚点打过去。”
”好。行。你们处理。“
滋啦——
录音戛然而止。
陈宛的手指猛地抠进了桌面的边缘。
店主看着陈宛惨白的脸色：“姐？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陈宛听不见。
她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启用白金会员权益？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