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找到账本,带回来。”金满堂说,“账本到手,周文渊随你处置。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当年所有参与围杀的人的名字——包括朝中那位。”
霜刀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金满堂摊手,“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李牧之保不住你,也保不住那个白衣小子。只有我能。”
雪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玉核桃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催命的更鼓。
“账本在哪儿?”霜刀终于问。
金满堂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很简略,标注着几个地名:龙门山、鬼哭崖、一线天。
“龙门山在城西三十里,山中有一处废弃的道观,叫清风观。周文渊就关在那里。”金满堂说,“但我的人搜了三年,把山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账本。我猜,他把账本藏在别处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霜刀收起地图。
“如果我找到账本,怎么交给你?”
“三天后,子时,还在这里。”金满堂说,“我等你。”
霜刀转身要走。
“等等。”金满堂叫住他,“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清风观里,不只关着周文渊一个人。”
霜刀回头。
“还有谁?”
“你师父。”金满堂的笑容变得诡异,“准确地说,是你师父的尸骨。当年杀了他之后,我把他的尸体运到了那里,埋在观后的槐树下——我想,师徒一场,总该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霜刀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金满堂一眼,然后推门而出,走入漫天风雪。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金满堂重新坐回软榻上,继续转着他的玉核桃。窗外,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把所有的污秽都掩埋。
但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血。
比如恨。
比如那些该还的债。
雪在入夜时分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龙门山就在洛阳城西三十里,山不高,但险,奇峰怪石,古木参天,白日里都少有人迹,夜里更是静得可怕。
霜刀没有骑马,也没走大路。他挑了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山里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道移动的伤疤。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一个人走在山里了。
上一次,还是十年前,师父带他进山采药。那时他十九岁,刚拜师不到一年,刀法初成,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师父走在前面,背着一个竹篓,边走边告诉他哪些草能止血,哪些草能解毒。
“习武之人,不仅要会杀人,还要会救人。”师父说,“刀是凶器,但握刀的人,心里要有慈悲。”
霜刀当时不懂,只是嗯嗯地应着。
现在他懂了,但已经太晚了。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也越来越深。有些地方,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霜刀走得很稳,他的呼吸均匀,脚步轻捷,仿佛这十年武功尽废的传闻都是假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假的。
他的丹田确实毁了,内力十不存一。这些年能活着,靠的不是武功,是经验,是意志,是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后磨砺出的本能。
就像此刻,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人。
在前方三十步外的林子里,至少有五个人,呼吸很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是金满堂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霜刀放慢了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停了,整个山林静得诡异,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踩雪的咯吱声。
突然,左侧的树后闪出一道黑影!
刀光乍现,直劈霜刀面门!
这一刀很快,狠,准,是杀人的刀法。
但霜刀更快。
他没有拔刀,只是侧身,让过刀锋,同时右手一抬,捏住了持刀人的手腕。咔嚓一声轻响,腕骨碎裂,刀脱手落下。霜刀接住刀,反手一挥。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黑影闷哼一声,倒下。
几乎同时,前后左右又窜出四道黑影,四把刀从四个方向砍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霜刀不退反进。
他向前扑去,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弧线,荡开正面两把刀,人已经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刀势不停,向后一扫,又逼退了身后的两人。
四人均是一愣。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截杀霜刀,死活不论。但他们没想到,这个据说武功尽废的人,刀法依然如此凌厉。
“结阵!”一人低喝。
四人迅速移动,站成四方阵位,刀尖朝内,将霜刀围在中间。
霜刀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看似轻松,实则已经牵动了旧伤。他的左肋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被一剑刺穿留下的暗伤,每到阴雨天,或者用力过猛,就会发作。
“金满堂派你们来的?”霜刀问。
“将死之人,问那么多做什么?”为首那人冷笑,“上!”
四人同时出刀!
刀光如网,罩向霜刀。
霜刀动了。
他没有硬接,而是突然蹲身,就地一滚,从最矮那人的刀下滚了出去。起身时,手中的刀向上撩起,划开了那人的小腿。
又是一声惨叫。
阵势破了。
霜刀没有停,他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在剩下的三人中间穿梭,每一次出刀都又快又刁,专挑要害。他的刀法已经没有十年前的磅礴气势,但更加简洁,更加狠辣,每一刀都是为了杀人。
十息。
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
那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个同伴,手开始发抖。
“你……你的武功不是废了吗?”他颤声问。
“是废了。”霜刀抹了把脸上的血——不是他的,是对手的,“但杀你们,还够。”
那人突然转身就跑。
霜刀没有追。
他拄着刀,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左肋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他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
这是师父留下的伤药,十年了,只剩最后几粒。
药效很快,疼痛慢慢缓解。
霜刀走到第一个被他杀的人身边,蹲下身,搜了搜。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块腰牌,和他之前从虬髯大汉那里拿到的一样,乌木的,正面刻着“金”,背面刻着“卫”。
金府护卫。
看来金满堂还是不放心他,既想让他找账本,又怕他真的找到。
霜刀收起腰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处断崖。崖边有座破败的道观,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清风观”三个字。
观门虚掩着。
霜刀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观后。
观后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大,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积雪很厚,看不出有没有被挖过的痕迹。
师父就埋在这里?
霜刀站在树下,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那一战,他重伤昏迷,醒来时已经在忘忧酒肆。掌柜告诉他,是几个路过的猎户把他送来的,当时他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刀。
师父的尸体,他一直没找到。
这些年,他找过,但每次刚有线索就断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被金满堂藏在了这里。
“师父。”霜刀低声说,“弟子来晚了。”
风吹过,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他一身。
他跪下来,对着槐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向道观。
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大殿里的三清神像已经残破不堪,蛛网密布,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香炉,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霜刀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大殿,往后院走。
后院更小,只有三间厢房,都上了锁。霜刀走到中间那间,拔出刀,撬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亮着,火苗如豆。借着微弱的灯光,霜刀看见屋角铺着些干草,干草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衣,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你是谁?”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霜刀。”霜刀走进屋,关上门,“金满堂让我来找你。”
那人——周文渊——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难听:“又是来问账本下落的?三年了,你们还没死心?”
“我不是金满堂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李牧之的?”周文渊嗤笑,“都一样,都是为了账本。”
霜刀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我不为账本。”
“那你为什么?”
“为十年前的一桩旧案。”霜刀说,“我师父,是不是死在你眼前?”
周文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霜刀,看了很久,眼神渐渐变了:“你是……陈师傅的徒弟?”
“是。”
“他还活着?”
“死了。”霜刀说,“十年前就死了。尸体就埋在这观后的槐树下。”
周文渊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鬼魅在跳舞。
“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霜刀问。
“知道的不多,但够要金满堂的命。”周文渊慢慢说,“十年前,陈师傅查江南盐税,查到了金家头上。金满堂慌了,联合朝中那位,设局围杀。我那时在金家做账房,被派去送信,正好撞见。”
“所以你偷了账本,想逃?”
“是。”周文渊点头,“那账本里,不仅记着金家这些年的黑账,还记着朝中那位收受的每一笔贿赂。我想把它送到京城,但刚出洛阳就被抓了。金满堂把我关在这里,每天拷问,想逼我说出账本的下落。”
霜刀看着他。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每天受刑,却一个字都不肯说。这是怎样的意志?
“你为什么不交出来?”霜刀问,“交出来,或许能换一条命。”
“命?”周文渊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我妻子,我女儿,都被金满堂杀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他死。账本是我唯一的筹码,我怎么能交?”
霜刀沉默了。
屋外又起风了,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账本在哪儿?”霜刀终于问。
周文渊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霜刀从怀里掏出那块乌木腰牌,扔给他:“我刚杀了五个金府的护卫。”
周文渊捡起腰牌,在油灯下看了看,又抬头看霜刀:“就算你不是金满堂的人,拿到账本后,你会怎么做?交给李牧之?还是用它换自己的好处?”
“我会用它,换金满堂的命。”霜刀说,“还有朝中那位的命。”
周文渊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扒开一堆干草,露出下面的石板。他用手指在石板的缝隙里抠了抠,抠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账本不在这里。”他说,“在金府的藏书楼里。”
霜刀皱眉:“金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周文渊笑了,笑容里有种狡黠,“三年前,我趁着修葺藏书楼的机会,把账本封进了一根梁柱里。那根梁柱在第三层,最靠里的位置,柱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甲子年重修。”
霜刀接过钥匙。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黄铜钥匙,已经锈迹斑斑。
“这是藏书楼侧门的钥匙。”周文渊说,“侧门常年锁着,只有打扫的下人才会开。你从那里进去,不会惊动护卫。”
霜刀把钥匙收好。
“你呢?”他问,“我带你出去。”
周文渊摇头:“我走不了了。金满堂给我下了毒,一种慢性毒,每天都要服解药,否则就会浑身溃烂而死。我的解药只够撑到明天中午。”
霜刀看着他,没说话。
“你走吧。”周文渊重新坐回干草上,“找到账本,杀了金满堂,替我,替陈师傅,替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报仇。”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更微弱了。
霜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周文渊想了想:“如果我女儿还活着,今年该十八岁了。她叫周念慈,左耳后有一颗红痣。如果你以后见到她,告诉她,她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好。”霜刀点头。
他推门而出,重新走进风雪。
身后,周文渊的声音轻轻传来,像叹息,又像解脱:“陈师傅的墓,替我上一炷香。”
门关上了。
霜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被云层遮住了,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碎的,悄无声息的,仿佛要掩埋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真相。
比如血债。
比如那些该还的命。
他紧了紧衣襟,握紧手中的刀,走向下山的路。
观后,那棵老槐树在风雪中静静伫立,树下的积雪越来越厚,仿佛真的要把一切都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