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中药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焦糊味。
苏晴面无表情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瞬间炸开,蔓延到整个喉咙,让她几欲作呕。
她强忍着,把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又喝完了?”
婆婆张兰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审视,“这可是我托人从老家山上找来的神医开的方子,说是专治女人不落胎的毛病,灵得很!”
苏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这是第七年了。
也是她尝试的第八十九种生子秘方。
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死寂。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的人生仿佛只剩下“生孩子”这一件事。
她的肚子,成了全家人的焦点,更是婆婆张兰每天挂在嘴边的KPI。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身体看着也挺好,怎么就怀不上呢?”张兰擦着手走出来,絮絮叨叨,“我们老顾家可就言言这一根独苗,你可得加把劲啊。”
苏晴垂下眼,捏紧了拳头。
加把劲?
她还不够加劲吗?
那些味道诡异的药汤,那些扎得满身是针眼的针灸,那些繁琐到近乎羞辱的检查……
她全都一一承受了。
可结果呢?
她的肚子依旧平坦如初。
“妈,我知道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张兰撇撇嘴,“我可告诉你,我耐心是有限的。再给你一年时间,要是还生不出来,就别怪我……”
“妈!”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张兰刻薄的话。
顾言回来了。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不减俊朗。
看到他,苏晴心中那点翻涌的委屈,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从大学校园到步入婚姻,他一直都是那么温柔体贴。
“妈,我不是说了吗?孩子的事情顺其自然,别给晴晴那么大压力。”顾言走过来,自然地揽住苏晴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责备。
张兰哼了一声,“我这不是着急抱孙子吗?你都三十好几了!”
“好了好了,我跟晴晴会努力的。”顾言安抚着母亲,又低头看向苏晴,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今天累不累?药是不是又很难喝?”
苏晴摇摇头,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心中稍安。
可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股……奶香味。
很淡,混杂在雪松的冷冽气息里,若有若无。
苏晴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对这个味道太敏感了。
这些年,她因为备孕,几乎成了半个育儿专家,对婴儿用品的味道了如指掌。
这绝对是婴儿爽身粉和奶液混合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顾言察觉到她的僵硬。
“你身上……”苏晴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像有股味道。”
顾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随即笑了起来,“哦,你说这个啊。下午去见客户,他刚当了爸爸,抱了会儿他家的小孩,可能不小心沾上的。”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合情合理。
苏-晴看着他坦然的笑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多心了。
七年的求子不得,已经让她变得有些神经质。
“原来是这样。”她勉强笑了笑。
顾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别胡思乱想了,嗯?我们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做个检查。”
他又在提检查。
苏-晴的心被刺了一下。
每一次检查,结果都是她一切正常。
医生不止一次地暗示,问题可能出在男方身上。
可每当苏晴提议让顾言也去检查一下时,他总是以工作忙、或者“男人怎么会有问题”为由搪塞过去。
婆婆张兰更是会因此大发雷霆,骂她是不是想给自己生不出的事实找借口。
久而久之,苏晴也不再提了。
所有的罪责,都默认是她一个人的。
“好。”她低声应道。
夜里,苏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身旁的顾言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熟睡。
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悄悄拿起顾言的手机。
这个举动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和不堪。
他们之间,一向是互相信任的。
可今天,她控制不住自己。
密码是她的生日。
手机解锁,界面干净,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都再正常不过。
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苏-晴自嘲地笑了笑。
苏晴啊苏晴,你真是疯了。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备注是【林晚晚】。
苏晴的呼吸骤然停止。
林晚晚。
顾言的白月光,那个他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前女友。
当年他们因为林晚晚出国而分手,顾言消沉了很久,才终于接受了默默陪在他身边的苏晴。
苏晴一直以为,这个人早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宝宝今天有点闹,可能是想爸爸了。】
轰——
苏晴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宝宝?
爸爸?
那股奶香味、那个完美的借口、这条暧“昧不清的信息……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让她浑身冰冷的事实。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林晚晚的朋友圈。
没有分组,所有人可见。
最新的动态是一张照片。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只大手,苏晴再熟悉不过。
那是顾言的手。
配文是:【我的全世界。】
发布时间,三小时前。
正是顾言说他在见客户的时间。
苏晴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睛酸涩,视线模糊。
原来,他不是没有孩子。
他只是,没有和她有孩子。
七年的求子,七年的苦药,七年的自我怀疑和煎熬。
到头来,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喝着那些催命似的苦药,忍受着婆婆的白眼和刁难,幻想着能和他有一个爱的结晶。
而他,早已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顾言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搭在了她的腰上,嘴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句梦话。
“晚晚……”
这一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晴猛地推开他的手,冲进了卫生间。
她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要把这七年喝下去的所有苦水,连同她的那颗真心,一起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