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天枢山脉深处,藏锋峰。
正如其名,此峰并不以奇险峻秀著称,反而显得格外沉默厚重。然而宗内无人不知,这座山峰是百年前特意划给当时初露锋芒的谢不羁的,因其剑气过于霸道外放,需以此峰“藏锋”蕴养。
不过,当沈青尘被谢不羁半扶半抱地带进峰顶主殿时,他对“藏锋”二字有了新的理解。
殿内极其宽敞,高阔的穹顶,数人合抱的灵木梁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隔断,没有家具,只有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各种东西。
闪烁着异光的矿石,散发着血腥气的妖兽材料,残破的古旧法器,堆积的玉简卷轴,甚至还有几株种在奇怪容器里、蔫头耷脑的灵植。所有的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上面落着薄灰,形成一座座奇特的“小山”。地面倒是光洁,显然是经常有人走动,但在杂物之间,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曲折的“小路”。
唯一的“生活痕迹”,是大殿深处一张巨大的、光秃秃的寒玉床,上面随意铺着几张兽皮。床边散落着几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气森然。
这里不像洞府,更像一个……战利品仓库兼临时落脚点。
沈青尘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谢不羁却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在杂物堆里穿行,指给他看:“这是我在北冥冰原宰的玄冰蛟角,炼器好材料!这是南离火窟的火精铁……哦,这株七叶魂婴草差点死了,你会种灵植,正好看看……”
沈青尘的目光扫过那株叶片焦黄的魂婴草,一眼便看出是水土灵力失衡,根部已开始溃烂。他没说话。
最后,谢不羁把他带到寒玉床前,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以后你就住这里!这床对修炼有益,就是有点硬,我明天去猎几张软点的绒毯……”
“谢道友。”沈青尘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安排。
谢不羁眉头一皱:“叫名字,或者……”他顿了顿,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叫不羁。”
沈青尘从善如流:“谢不羁。”语气平淡无波,“我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不需要很大,干净、安静即可。另外,若方便,可否给我一些基本的日常用具?桌椅、柜架、灯盏之类。”
谢不羁愣住:“你……不和我住一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困惑。
“道侣契已结,灵犀已通,远近并无区别。”沈青尘解释,理由无可挑剔,“我习惯独处,且四灵根修炼时灵气斑驳,恐扰你剑心。”
谢不羁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不愿意”的痕迹,但沈青尘神色平静,眼神坦荡。最终,谢不羁妥协了,有点闷闷地:“……好。东侧有几间空着的偏殿,你自己选。东西我让人……不,我亲自去给你弄来。”
他说到做到。不过一个时辰,沈青尘选中的那间偏殿就被彻底清理出来,各种崭新的、品质极佳的家具器物源源不断送来。紫檀木的桌椅书架,暖玉雕的灯盏,冰蚕丝织成的帐幔被褥,甚至还有一个精巧的多宝阁和一张小小的茶案。
谢不羁像一只忙着囤积宝物装饰巢穴的大型猛兽,一趟趟搬运,将空旷的偏殿迅速填满,还时不时问沈青尘:“这个颜色喜欢吗?”“这个摆这里行不行?”
沈青尘始终只是点头或摇头,简单给出指令:“书架靠北墙。”“茶案临窗。”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偏殿已然焕然一新。陈设简雅,器物精良,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木和暖玉的清新气息。
谢不羁站在门口,看着沈青尘走到窗边茶案前,拂袖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烧水、温杯。青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凌乱锋锐的藏锋峰格格不入的安宁气度。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你……”谢不羁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还缺什么?”
沈青尘抬眸看他,窗外天光落在他眼底,漾开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微澜。
“不缺了。”他说,“多谢。”
谢不羁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都透着轻快。
沈青尘收回目光,看向杯中逐渐舒展的茶叶。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
藏锋峰多了一个“沈师兄”——尽管他修为低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但谢不羁的态度摆在那里,无人敢明面轻慢。
沈青尘很快适应了这里。他每日清晨会去峰后的灵泉边**片刻,吸纳那微薄的、对他四灵根而言效率低下的灵气。然后回到偏殿,看书,煮茶,偶尔整理一下谢不羁堆在主殿的那些“杂物”——他实在看不过眼时,会顺手将同类物品归置,清理灰尘。谢不羁发现后,非但不恼,反而乐见其成,甚至故意把新得来的东西也往他这边堆。
谢不羁很忙。作为剑宗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他需要修炼、历练、处理宗门事务(尽管他极不耐烦)、带领弟子试炼。但他只要在峰上,就一定会来沈青尘这里。
有时候是带来新摘的灵果,有时候是抢来的(他自己说的)“漂亮法宝”,有时候只是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往沈青尘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些外面遇到的趣事或麻烦。
沈青尘大多时候只是听着,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谢不羁的“麻烦”,通常都是些直来直去引发的冲突,或是懒得周旋导致的僵局。沈青尘从不主动过问,但偶尔谢不羁抱怨得太具体时,他会垂眸看着杯中茶叶,用极平淡的语气说一句:“既如此,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或者,“宗门律例第七章,似有相关旧例可循。”
起初谢不羁不以为意,直到有一次——
宗门大比在即,资源分配方案由执事堂拟定,下发各峰核对。谢不羁拿到玉简,神识一扫,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帮老东西!”他一把将玉简拍在沈青尘的茶案上,震得杯盏轻响,“表面上给我藏锋峰份额没少,暗地里全换成了需要二次提炼的粗矿、药力流失的库存灵草,还有几处历练名额,塞进去的全是关系户!当我傻吗?!”
沈青尘放下书卷,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不过片刻,他抬起眼:“方案本身,并无明显违规。”
“所以我才憋屈!”谢不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们算准了我懒得为这些‘小事’撕破脸,更不可能去一一查证核实!”
沈青尘指尖轻轻点在玉简某处:“此处,关于‘北渊玄铁’的分配。标注为甲等库存,按例,甲等玄铁纯度需达九成八以上,由炼器堂统一出具验质玉符,附于分配记录之后。此次分配,可有玉符?”
谢不羁一愣,立刻检查:“……没有。”
“既无玉符,便可质疑其品级。按律,疑品当暂扣,由刑堂、执事堂、受益方三方共同核验。”沈青尘语气依旧平淡,“若核验不符,执事堂当季考评降等,主管执事需自掏腰包补足差额,并罚俸三年。”
谢不羁眼睛亮了。
沈青尘又点向另一处:“这几处秘境名额,标注为‘综合评定择优’。按三年前旧例,‘择优’需公开评定标准及过程留影。此次评定,标准何在?留影何在?”
“若两者皆无,”沈青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便是程序有失公允。可要求暂缓执行,提请长老会复议。复议期间,名额空悬。”
谢不羁脸上的烦躁早已被兴奋取代,他紧紧盯着沈青尘:“还有呢?”
“还有这‘青玉髓’的折算比例,”沈青尘放下茶杯,看向他,“比市价低了半成。看似不多,但总量颇大。你可直接询问执事堂,此折算率依据为何?若依据合理,便罢;若不合理……”他顿了顿,“藏锋峰库房里,似乎有一批早年囤积的青玉髓?可按市价挂牌出售,想必各峰都很乐意接手。”
谢不羁猛地站起身,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沈青尘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极轻):“我就知道!你果然厉害!”
他抓起玉简,风风火火就往外冲:“我这就去找那群老家伙!”
“谢不羁。”沈青尘叫住他。
谢不羁回头。
“质问时,只提疑点,莫动怒,莫提‘刁难’二字。依规办事即可。”沈青尘叮嘱,“若对方态度强硬,便说‘既如此,便依程序,提请核查/复议吧’。”
谢不羁重重点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明白!”
他走后,偏殿恢复安静。沈青尘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自那日后,谢不羁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珍视的道侣”,更添了难以言喻的惊喜、探究,以及一种越来越深的依赖。
他开始有意识地把更多“麻烦事”带到沈青尘面前,有时候是宗门通告,有时候是其他峰的拜帖,有时候是难以决断的庶务。沈青尘起初只是偶尔点评一两句,后来渐渐会多说一些,再后来,谢不羁干脆把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卷宗玉简,直接搬到了沈青尘的偏殿。
沈青尘没有拒绝。于他而言,分析这些,与当年分析家族产业账目、研判各方势力动向,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剑宗的事务更“干净”一些,至少规则相对明晰。
他依旧淡然,依旧话少,但谢不羁能感觉到,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至少,当他带着一身寒气或尘土归来时,沈青尘递上的茶,温度总是刚好。当他因某事郁结时,沈青尘虽不会安慰,却会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或是随手解决掉那件让他郁结的事。
一种奇特的默契,在藏锋峰顶,在这两人之间,缓缓滋生。
谢不羁越发喜欢待在偏殿。有时候处理完事情,他就赖在沈青尘对面不走,看他看书,看他煮茶,看他用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杂乱的信息梳理成条理清晰的脉络。
“青尘。”某天傍晚,霞光透过窗棂,给沈青尘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谢不羁忽然开口。
“嗯?”沈青尘从书卷中抬眼。
谢不羁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有你在这里,真好。”
沈青尘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茶要凉了。”他低声说。
谢不羁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嗯,不凉,刚好。”
转眼,沈青尘来到藏锋峰已近一年。
他的生活规律而平静。修为在谢不羁不计成本的灵石和丹药堆积下,艰难地爬到了炼气六层——对于四灵根而言,已是极快的速度。但他知道,这已是极限。四灵根就像漏水的桶,吸纳的灵气大半逸散,终身筑基无望,寿元不过百二十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