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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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没鼓励你。”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享受你的照顾,享受家庭的稳定,所以潜意识里希望你保持原状。每次你说想写东西,我都会说‘好啊,支持你’,但转头就会说‘不过最近晓晓需要人陪’,或者‘我有个案子很忙,家里的事……’。我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你困住了。”

“如果,”林丽萍慢慢地说,“如果我现在开始写,你会看吗?”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会。但我不配做你的第一个读者。”

“你确实不配。”林丽萍说,语气平静,“但你还是会看,对吧?因为你好奇,你想知道在我笔下,你是什么样子。”

“我会把你写成反派,冷酷、自私、精于算计的律师,为了救妹妹不惜利用妻子的感情,然后一脚踢开。”

“那就这样写。如果这样写能让你好受一点。”

“不会让我好受。写作不是报复。写作是理解。如果我写你,我会试图理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理解你父母早逝的压力,理解你一个人带大妹妹的艰辛,理解你在职场上的挣扎。我会把你写成一个可悲的人,而不是可恨的人。”

“那样更残忍。”他说。

“我知道。”林丽萍闭上眼,“睡吧,我累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丽萍,如果……如果我求你留下来,你会留下吗?”

“不会。”她听见自己说,“因为你不会求我。陈默,你宁可离婚,也不会求任何人。这是你的骄傲,也是你的诅咒。”

那晚林丽萍很久没睡着。她起床,打开电脑,找到那篇《掌心的痣》。重读自己二十五岁时的文字,有种奇怪的感受——那时的她那么年轻,那么相信爱情的绝对性,却写出了如此悲观的结局。是不是潜意识里,她早就知道爱情不可靠?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一篇没写完的长篇开头。写一对夫妻,结婚七年,没有孩子,生活平淡如水。有一天妻子在丈夫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去往另一个城市的机票,日期是下周。她没有质问,只是开始观察,然后发现丈夫在准备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篇只写了三千字,断在一个悬念处。林丽萍看着文档最后的修改日期:2015年3月17日。那是陈默开始忙那个并购案的前一个月。

林丽萍关上电脑,走到窗边。夜深了,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看见陈默的车停在楼下,驾驶座有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他在抽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因为晓晓说闻不得烟味。

林丽萍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某种求救信号。但她没有下楼。她只是看着,直到红光熄灭,车门打开,陈默走出来,抬头看向他们的窗户。

两人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对视。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林丽萍知道陈默在看她,就像她知道陈默知道她在看他。

林丽萍回到床上,躺下。几分钟后,她听见门轻轻打开,陈默走进来,在沙发上躺下。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止的雨声。

三个月,林丽萍想,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后,这熟悉的呼吸声就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想到这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空,那种被掏空了内脏的空,连疼痛都显得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