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转入了VIP复健病房。
房间宽敞明亮,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客厅,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沈慕安排得周到,钱花得到位——这是他表达愧疚的方式,我太了解了。
早晨九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来。”
沈慕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保温桶,衣着整齐,头发精心打理过。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更憔悴了,眼下乌青明显。
“鱼片粥,加香菜。”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还热着。”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城东那家?”
“嗯,排队四十分钟。”
“粥铺九点才开门,你八点五十到的这里。”我计算时间,“从城东到这儿不堵车要二十五分钟,所以你是七点半出门的。这么早,睡不着?”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算得这么清楚:“...有点失眠。”
“因为照顾林薇薇太累?”我问得直接。
他脸色微变:“我没有...这周我只见了她一次,是医生找我谈她的病情。”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打开保温桶。
粥还是温的,香菜新鲜翠绿,鱼片嫩滑。这家店我从前很喜欢,但沈慕总说“路边摊不卫生”,从未给我买过。
“味道怎么样?”他站在床边,有些紧张地问。
“还行。”我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太咸。”
其实是正好的咸度,但我不想让他好过。
“那明天我让他们少放盐。”他立刻说。
“明天换一家,城西的‘粥记’,要皮蛋瘦肉粥,不要葱。”我提出新要求。
“好。”
“现在,帮我削个苹果。”我指了指果篮,“皮要完整不断,厚度均匀。”
沈慕拿起苹果和水果刀,坐在床边开始削。他手指修长,动作却生疏——也是,沈家大少爷,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动手削水果?
果皮断了好几次。
“第三次了。”我数着,“沈慕,你连削苹果都不会?”
他手一顿,刀刃差点划到手指:“我...很少做这些。”
“林薇薇住院时,你没给她削过?”我问。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我笑了:“紧张什么?就算削过也很正常,毕竟她是你‘最重要的人’。”
“晚晚...”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我和薇薇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我重复这个词,“会在朋友婚礼上喝醉大哭的朋友?会在朋友蜜月期间每天打电话哭诉的朋友?会在朋友结婚纪念日把朋友叫走的朋友?”
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承认,以前我处理得不好。”他终于说,“但我保证,这三个月我会改。”
“不是改,是履行协议。”我纠正他,“沈慕,别误会,这不是浪子回头,这是交易。三个月后,我们两清。”
他削苹果的手停住了:“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三年前,我会跪下来求他别离开。
两年半前,我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爱我。
两年前,我会默默忍受,期待他某天回头。
一年前,我开始学会不再期待。
而现在——
“爱?”我笑出声,“沈慕,爱是会被消耗完的。就像这个苹果。”
我拿过他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扔进垃圾桶:
“烂了,就只剩扔掉的份。”
他盯着垃圾桶,很久没说话。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请进。”
进来的是我的复健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阳光型男,叫陈屿。身材挺拔,笑容干净,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心情好的类型。
“苏**,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检查我的腿部固定器,“下午我们可以开始第一次被动复健了。”
“这位是?”沈慕站起来,眼神带着审视。
“我的复健师,陈屿。”我介绍,“陈屿,这是我丈夫,沈慕。”
两个男人握手,气氛微妙。
“沈先生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苏**恢复。”陈屿笑容专业,“苏**很坚强,恢复速度会比预期快。”
“那就好。”沈慕的语气不自觉带上老板式的腔调,“费用不是问题,用最好的方案。”
陈屿笑容不变:“当然,我的职责是让患者康复,不是赚钱。”
轻微的火药味。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沈慕这种占有欲的表现,以前我会觉得是爱,现在只觉得可笑。
“陈医生,下午复健需要准备什么吗?”我问。
“宽松的运动服,还有坚强的意志。”陈屿眨眨眼,“第一次会很痛,但我相信你能坚持。”
“痛我不怕。”我说,“怕的是白痛一场。”
“有我在,不会的。”他语气坚定。
沈慕插话:“下午我陪着你。”
“不用。”我拒绝得干脆,“协议第二条:我需要隐私时,你必须离开。复健过程,我不想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我是你丈夫——”
“协议里写了,这三个月,按我的规则来。”我打断他,“沈慕,第一天就想违约?”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好。我下午公司有事,正好要处理。”
“那还不走?”我看看表,“十点了,你不是十点半有董事会?”
他确实有会,是我提醒他的。沈氏集团最近有个重要项目,他不能缺席。
沈慕离开时,背影僵硬。
陈屿等他走后,才开口:“苏**,需要我调整复健时间吗?如果你先生介意——”
“不需要。”我说,“他介不介意,不重要。”
下午复健室,我第一次尝试下床。
剧痛从腿部传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深呼吸,慢慢来。”陈屿稳稳扶着我,“你很棒,比很多患者都勇敢。”
“勇敢是因为别无选择。”我喘息着说。
一小时后,我浑身湿透地瘫在轮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屿递来毛巾和水:“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奇迹了。苏晚,你比看起来强大得多。”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你也不像普通的复健师。”我看着他,“太年轻,太...游刃有余。”
他笑了:“我在德国学的康复医学,回国两年。选择这行是因为我母亲车祸后,遇到了很好的复健师,我想把这份帮助传递下去。”
很温暖的故事。
“你丈夫...”他斟酌着用词,“似乎很在乎你,但方式有点问题。”
“你在委婉地说他控制欲强?”我笑了。
“不,是愧疚。”陈屿说得很直接,“我看过太多家属,他看你的眼神,是那种‘差点失去所以拼命想抓住’的恐慌。但你的眼神...是已经失去的释然。”
真敏锐。
“陈医生,你有女朋友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接下来三个月,你可能需要扮演这个角色。”我平静地说,“当然,是假的,我会支付额外费用。”
陈屿皱眉:“我不明白。”
“很简单。”我看着窗外,“我要让沈慕尝尝嫉妒的滋味。让他看看,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妻子,被别人珍视是什么样子。”
“利用我**你丈夫?”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苏**,这不合适。我的工作是帮助你康复,不是参与你的婚姻战争。”
“这不是战争,是康复的一部分。”我认真地说,“心理康复。陈医生,你知道长期情感忽视对人精神的摧残吗?我需要重建自信,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证明,我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他沉默了。
“我不会强迫你。”我继续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专业,有分寸,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很干净。”我说,“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是把我看作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很难得。”
陈屿思考了很久。
“我可以配合,但有几个条件。”他终于说,“第一,不能有肢体接触。第二,不能影响正常工作。第三,如果我觉得情况失控,随时退出。”
“成交。”
达成协议后,气氛轻松了些。
“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陈屿推着我回病房,“为什么还要给他三个月机会?以你的条件,离婚后能找到更好的人。”
“因为便宜他了。”我说,“离婚是解脱,不是惩罚。我要他真正体会到失去的痛苦,然后再离开。”
“很危险的游戏。”他评价,“感情不是数学题,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伤害也不一定能精准反弹。”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否则我这三年,就像个笑话。”
回到病房时,沈慕已经在等我了。
他看起来开完会就直接赶回来了,领带有些歪,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
“复健怎么样?”他把花**花瓶,“很痛吧?”
“还好。”我淡淡回应。
他注意到我换了衣服:“谁帮你换的?”
“护士。”我撒谎。
其实是陈屿叫了女护士帮忙,但他一直在门外等。这个细节,我没必要告诉沈慕。
“明天我请假陪你复健。”他说。
“不用,陈医生很专业。”
“陈医生...”沈慕重复这个称呼,语气不明,“你们很熟?”
“今天第一次见,但他比某些认识三年的人更懂得尊重患者。”我意有所指。
沈慕脸色沉了沉,但没反驳。
晚餐时,他笨手笨脚地帮我摆好餐具,甚至试图喂我。
“我自己可以。”我用左手拿起勺子——右手还不太灵活,但勉强能用。
“你手还抖。”他坚持。
“那也不关你事。”我避开他递过来的勺子,“沈慕,协议里没写你要喂我吃饭。”
“我只是想照顾你。”
“晚了。”我说,“三年前我需要你照顾的时候,你在陪林薇薇过生日。两年前我发烧到39度的时候,你在国外陪林薇薇散心。现在我不需要了,你又来表演深情丈夫——不觉得虚伪吗?”
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句都像刀子。
沈慕放下碗,双手撑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他声音嘶哑,“晚晚,到底要怎样?”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沈慕,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原谅。”我说,“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永远。就像摔碎的瓷器,粘得再好,裂痕还在。”
“那我们就换一个新的!”他抓住我的手,“重新开始!给我机会,晚晚,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我抽回手:“一辈子太长了。三个月,我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沈慕坚持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
半夜,我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漉。
黑暗中,听到他轻声问:“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
“梦见车祸那天,你在雨里抱着林薇薇离开。”我实话实说,“我在车里喊你,但你没听见。”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下床的声音,他走到我床边,蹲下来,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