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刀子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十五分钟前那通电话。
“薇薇出了车祸,我得马上过去。”沈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是刺耳的警笛声,“今晚的结婚纪念日,改天再补吧。”
他甚至没问我在哪里。
“沈慕,我也在车上,雨很大...”我的声音被掐断在忙音里。
三年婚姻,我早该习惯的。他的白月光林薇薇永远排第一,而我这个合法妻子,不过是应付家族企业的摆设。
红灯转绿。
我踩下油门,银色轿车滑入十字路口。
下一秒,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野。
巨响,碎裂声,天旋地转。
安全气囊重重砸在脸上,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滴在白色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有人受伤了!”
“快叫救护车!”
混乱的人声穿透雨幕传来。
我试图移动右手,剧痛从肩膀炸开——脱臼了。左腿被变形的车体卡住,动弹不得。雨水混合着汽油的味道钻进鼻腔。
警笛声由远及近。
透过破碎的车窗,我看见几辆救护车同时抵达。医护人员冲下车,奔向各个事故车辆。
然后我看到了他。
沈慕。
我的丈夫,穿着我去年送他的那件灰色风衣,从一辆黑色奔驰上冲下来。他的头发被雨打湿,脸色惨白,眼神疯狂地扫视事故现场。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我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但雨水灌进喉咙,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看见我了。
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但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奔向二十米外那辆红色跑车。那是林薇薇的车,车头已经严重变形,但比起我这辆被货车侧撞的轿车,情况好得多。
“薇薇!薇薇!”沈慕的声音撕裂雨夜。
他跪在红色跑车旁,徒手去扒变形的车门。医护人员试图让他退后,他一把推开他们:“这是我爱人!救她!先救她!”
爱人。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已经麻木的心脏。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辆车里还有人!”一个年轻警察发现了我,“伤势严重,需要优先救援!”
“先等等,那辆红车里的人卡住了,需要更多设备!”有人喊道。
“但这辆车的伤者出血量很大——”
争论声中,我看到沈慕抱着林薇薇从红色跑车里出来。她靠在他怀里,手臂无力地垂着,但人似乎是清醒的。
医护人员立刻围上去。
沈慕把她放在担架上,紧紧握着她的手,跟着医护人员走向救护车。
他甚至没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沈...慕...”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女士,坚持住!”一个消防员的脸出现在车窗边,“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切割机的声音响起,火花四溅。
疼痛开始变得遥远,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我闭上眼,脑海中闪回这三年婚姻的碎片:
婚礼上他接电话匆忙离场,因为林薇薇分手了需要安慰。
我生日那天,他飞去巴黎陪林薇薇看画展。
我父亲公司危机时,他说“那是你家的事”。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有一天他会看到我。
真可笑。
“出来了!”消防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被小心地抬上担架,雨点打在脸上,冰凉。
救护车门即将关闭时,我看见沈慕坐进了林薇薇那辆救护车。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手指轻抚她的脸颊。
那样温柔的神情,他从未给过我。
“患者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输血!”
救护车里,医护人员忙碌着。我的意识时断时续,耳边嗡嗡作响。
突然,手机震动声响起。
是我的手机,居然还在口袋里,屏幕碎裂但还能用。
护士看了一眼:“要接吗?备注是‘丈夫’。”
我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干裂:“开...免提。”
电话接通,沈慕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另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今晚可能回不去,薇薇伤得不轻,需要在医院观察。你自己吃晚饭吧。”
救护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医护人员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沈慕,我也在医院。准确说,在救护车上,刚从我们的车祸现场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什么车祸?你...你也受伤了?”
“和你同一场车祸。”我看着车顶闪烁的灯,“你刚才路过我,沈慕。你抱着林薇薇,从我破碎的车窗前跑过去。”
更长久的沉默。
“我...我没看见...”
“没关系。”我打断他,“反正也不重要了。”
“你在哪辆救护车?我马上过来!”
“不用。”我看向护士,用口型说“挂了吧”,然后对着手机说出最后一句话,“去陪你的薇薇吧。对了,结婚纪念日快乐。”
电话挂断。
救护车抵达医院,我被推进急诊室。
各种仪器接上,医生们快速交流:
“多处骨折,内出血,需要立即手术!”
“通知家属签字!”
“联系不上家属吗?”
我睁开眼,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拉住一位医生的袖子。
他俯下身。
“给我...放弃抢救同意书。”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生命,“我自己签。”
医生震惊地看着我:“女士,你的情况虽然严重,但手术成功率很高——”
“给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
医生犹豫了几秒,还是让护士拿来了文件。
放弃治疗同意书。
我甚至没看条款,用颤抖的手在签名处写下“苏晚”两个字。笔迹歪斜,但清晰可辨。
“患者主动放弃抢救?”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慕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衣服上还沾着林薇薇的血。
他冲过来,一把抢过文件:“苏晚!你疯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真奇怪,这个时候我居然笑得出来。
“沈慕,”我轻声说,“三年了,我累了。这个游戏,我不玩了。”
“什么游戏!你需要手术!医生,准备手术,我是她丈夫,我签字!”他慌乱地寻找签字笔。
“沈先生,”医生严肃地说,“患者本人意识清醒,自愿放弃抢救。在法律上,她的决定优先于家属意见。”
“可她这是在自杀!”沈慕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苏晚,别闹了!我知道你在生气,但别拿生命开玩笑!”
“生气?”我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我不生气,沈慕。我只是...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他愣住了,握着文件的手在发抖。
“我签了字,你就自由了。”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林薇薇在一起。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从没——”
“嘘。”我打断他,“别撒谎,至少现在别。”
监测仪器发出警报声。
血压持续下降。
“患者必须立即手术!”医生急声道,“沈先生,如果您能以家属身份推翻——”
“不。”我盯着沈慕,“让他选。是要尊重我的决定,还是强迫我活下去,继续这段可悲的婚姻。”
沈慕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愤怒,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痛楚?
真是讽刺。
三年来我渴望从他眼里看到一点在乎,却在我决定放手时,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沈慕转向医生,声音嘶哑:“做手术。”
然后他看向我,一字一句:“我选让你活。无论如何,我要你活下来。”
护士开始推我去手术室。
经过沈慕身边时,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可惜,活下来的我,再也不是爱你的那个苏晚了。”
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关闭,隔绝了他的脸。
麻醉剂注入静脉,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想的是——
游戏才刚开始,沈慕。
而这次,制定规则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