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说我辞职后变俗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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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只剩下菜市场的价格标签了。”

周辰说这话时,正用叉子优雅地拨弄着盘子里我花了三小时准备的惠灵顿牛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点评一道不太成功的甜品。

我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中,牛肉汁顺着银质刀锋缓缓滴落,在洁白的餐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污渍,像心口某个地方正在渗血。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三天没喝水。

“灵气,林薇。”周辰抬起那双曾经让我迷恋的桃花眼,里面倒映着烛光和我茫然的脸,“你辞职前不是这样的。记得吗?你会半夜拉着我去山顶看流星雨,会因为在杂志上读到一句好诗哭一整晚,会穿着汉服去参加文学沙龙——现在呢?”

他环顾我们这间两百平米的豪华公寓,目光扫过儿童房里传来的微弱哭声,扫过厨房水槽里堆积的碗碟,最后落回我身上。

“现在你每天和我聊的话题,除了孩子的奶粉牌子,就是超市的打折信息。”周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的失望如此真切,“有时候我看着你,都会恍惚——这真的是我当初爱上的那个才女吗?”

儿童房的哭声变大了,是我三个月大的儿子小树在闹夜。

我放下刀叉,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树哭了,我去看看。”我说。

“等等。”周辰叫住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过餐桌,“下周六是我们公司十周年庆,我需要你作为总裁夫人出席。这是新买的礼服和首饰,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宝蓝色露背长裙,和一整套钻石首饰,标签还没拆。我认得那个牌子,上周陪闺蜜逛街时看到过,橱窗里模特身上就是这件——标价六万八。

“我穿不了这个。”我把盒子推回去,“还在哺乳期,这种礼服不方便。”

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就不能为了重要场合克服一下吗?你知道这次庆典对我多关键,董事会的人都会来,我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伴侣。”

“拿得出手?”我重复这个词,感觉每个音节都带着刺。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周辰的语气里开始有不耐烦,“林薇,你看看你自己。头发随便扎着,穿着居家服,连妆都不化。我不是要求你天天盛装,但至少在我需要的时候——”

儿童房的哭声已经变成撕心裂肺的尖叫。

“小树在哭。”我再次说,这次没等他回答就站起身。

“总是小树小树!”周辰突然提高了音量,“孩子孩子!除了孩子你能不能有点别的?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聊过天了?有多久没一起看过电影了?你心里除了那点家长里短,还能装下什么?”

我停在餐厅与客厅的交界处,背对着他。

“周辰,”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辞职,是你要求的。你说孩子需要母亲全程陪伴,你说请保姆不放心,你说你有能力养家,让我安心在家带孩子。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身后一阵沉默。

“我是说过,但我也没让你——”他卡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没让你变成这样啊。你可以在家看书,写作,学点东西,保持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不是每天围着灶台转,和小区里那些阿姨聊些鸡毛蒜皮。”

我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在他英俊的脸上跳跃,这张脸我曾爱了七年,从大学校园到婚姻殿堂。他是中文系才子,我是外文系才女,我们的结合曾被称作“文学院的金童玉女”。那时他给我写诗,我为他翻译济慈和叶芝,我们在图书馆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讨论博尔赫斯的迷宫和马尔克斯的魔幻。

后来他创业成功,公司上市,我怀孕了。他说:“薇薇,回家吧,让我养你。”

我当时感动得哭了,以为那是爱情最美好的承诺。

“周辰,”我轻声说,“你知道我每天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吗?”

“什么?”

“早上六点,小树醒来,喂奶,换尿布,哄睡。七点,准备早餐。七点半,叫你起床。八点,你出门,我开始打扫卫生,洗衣服,整理房间。九点,小树第二次喂奶。十点,推他去小区散步——对,就是和那些‘阿姨’聊天,因为只有她们会在工作日的上午出现在小区里。十一点,买菜准备午餐。十二点,喂奶。下午一点到三点,如果幸运,小树能睡一会儿,我才有时间吃口冷饭,处理一些账单和杂事。三点到六点,陪玩,喂奶,做辅食。六点半,准备晚餐。七点半,你回家,我们吃饭。八点到十点,给孩子洗澡,喂睡前奶,哄睡。十点以后,我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如果那天小树不闹夜的话。”

我一口气说完,胸腔因为缺氧而发紧。

“这就是我的一天,周辰。你告诉我,在这个时间表里,我该把‘保持灵气’安排在哪个时间段?是边喂奶边读叶芝,还是边洗尿布边背莎士比亚?”

周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至于下周六的庆典,”我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需要提前三天开始泵奶存奶,需要请人临时照看小树四小时,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穿高跟鞋和束腰礼服,需要忍住不溢奶的尴尬——就为了在你的同事面前,扮演一个‘拿得出手’的总裁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辰站起身。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周辰,我今年才二十九岁。辞职前,我是出版社最年轻的编辑部主任,手里出过三本畅销书。我翻译的《夜莺与玫瑰》被收录进大学教材。我有灵气,有很多灵气——但现在那些灵气,都变成了半夜三点爬起来喂奶时,还能对着你熟睡的侧脸微笑的力气。”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庆典我会去,礼服我会穿。但现在,我的孩子在哭,我要去抱他。”

我转身走向儿童房,留下周辰一个人站在烛光摇曳的餐桌旁。

抱起小树时,他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闻到我的气味后渐渐平静下来,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我轻轻摇晃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透过门缝看见周辰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件六万八的礼服,一动不动。

那晚周辰睡在客房。

凌晨两点,小树又醒了。我抱着他在客厅踱步时,看见周辰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他没改。

屏幕上是助理苏倩发来的消息:“周总,庆典的座位表我重新排了,把林薇姐安排在了主桌最边上,这样她中途离场去泵奶不会太显眼。另外,您要的醒酒药我已经放在您办公室抽屉里了。”

下面还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对了,您上次说想找的那本绝版诗集,我托朋友找到了,明天带给您。还是您懂欣赏,那首诗确实很美——‘我愿是废墟,在峻峭的山岩上,这静默的毁灭并不使我懊丧’。”

我的手指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

那是裴多菲的诗。

大学时,周辰曾把这首诗抄在信纸上送给我,在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薇薇,我愿是废墟,只要你是攀援的常春藤。”

现在,他在和他的女助理分享这首诗。

小树在我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睡熟了。

我把周辰的手机轻轻放回茶几,抱着孩子走回房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周辰晚餐时说的话:

“你以前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只剩下菜市场的价格标签了。”

我轻轻拍着小树的背,对自己,也对怀里这个柔软的小生命,低声说:

“妈妈会把光找回来的。”

“一定。”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凌晨两点的街道上仍有车辆驶过,载着不知去向何处的夜归人。远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里面是还在加班的人,是还有“灵气”的人。

我闭上眼,想起辞职前最后一天上班的情景。

主编拉着我的手说:“薇薇,出版社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你这么好的编辑,走了是我们的损失。”

同事给我办了欢送会,蛋糕上写着:“才女暂别江湖,母亲勇闯新境”。

那天的我穿着得体的西装裙,妆容精致,眼睛里确实有光——那是即将迎来新身份、新生活的期待之光。

现在那光去哪了?

是被半夜三次的喂奶磨没了,是被日复一日的家务消磨了,还是被丈夫失望的眼神浇灭了?

小树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拳头抵着我的胸口。

我亲了亲他柔软的头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能让我眼里重新有光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