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天不亮就进山了,王婶隔着篱笆门把羊鞭塞给她,只丢下一句:“晌午前赶回来,羊少根毛,仔细你的皮。”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但比起那间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黑屋子,这带着牲畜膻味和泥土气息的广阔山坡,竟让她有了一丝喘息的错觉。
小阳在她背后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周婷停下脚步,侧过身,轻轻拍抚着襁褓。她低头,额头抵着婴儿温热的小脑袋,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枯草返青的微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生机。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啃食草根的山羊,望向坡下那条蜿蜒的土路。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路边玩泥巴。他们穿着不合身、沾满污渍的棉袄,脸蛋被山风吹得皴裂发红。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用力划拉着什么,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周婷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出了那个男孩——村支书王守田的儿子,铁柱提过,叫铁蛋,村里孩子都叫他铁柱哥。他旁边围着几个更小的孩子,眼神懵懂,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茫然。
铁蛋用树枝在泥地上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坑,得意地嚷嚷:“看!俺画的牛!”旁边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立刻拍手:“铁柱哥画得真像!”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那不是牛。那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深陷的泥坑。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惊攫住了周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冰冷的土墙——那里,她用指甲一遍遍刻下的“阳”和“光”,是她对抗无边黑暗的唯一武器。这些孩子……他们连“牛”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们像山里的野草一样生长,懵懂无知,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重复着父辈的愚昧和麻木。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她心底翻涌,比逃跑的念头更加强烈,也更加危险。
几天后,趁着羊群在坡上安静啃草的间隙,周婷抱着小阳,慢慢靠近了那群在溪边玩水的孩子。她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大人后,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
“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着石头光滑的表面,“我给你们画个东西。”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只有铁蛋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斜眼瞅着,一脸不屑。
周婷屏住呼吸,用指甲在石头上用力划下。一道清晰的横线出现了。她指着那根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一。”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看石头,又看看她。
她又划下第二道横线,与第一道平行:“这是二。”
一个扎着稀疏黄毛小辫、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学着周婷的样子,在旁边的泥地上也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
周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恐惧。她用力点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对,一!”
“哼!装神弄鬼!”铁蛋突然冲过来,一脚踢飞了周婷手里的石头。石头滚落溪水,溅起浑浊的水花。他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周婷,脸上带着和他父亲王守田如出一辙的阴沉,“你一个买来的婆娘,想干啥?教坏我们村娃子?”
周婷的心猛地沉下去,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小阳,后退了一步。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只有那个扎小辫的女孩跑了几步,又回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再让我看见你搞这些歪门邪道,告诉我爹,打断你的腿!”铁蛋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山坡上只剩下周婷和啃草的羊群。冰冷的恐惧再次包裹了她,比棍棒加身时更甚。她抱着小阳的手微微发抖。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那张稚嫩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无比安宁。她不能放弃。为了小阳,为了那一点点在她心底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光,她不能放弃。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周婷拖着疲惫的身子,赶着羊回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崎岖的山路上。铁柱家的院门紧闭着,她知道里面等待她的是冷硬的窝头和铁柱粗重的鼾声。她把羊赶进简陋的圈里,拴好栅栏,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是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把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塞进周婷手里,然后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巷里。
周婷的心怦怦直跳,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的红薯。红薯不大,甚至有些干瘪,但在周婷眼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她紧紧攥着这块温热的红薯,冰冷的指尖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她认得这个女孩,王守田家的邻居,大家都叫她阿花。
这小小的善意,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周婷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她小心翼翼地把红薯藏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最深处。
日子在放羊、喂孩子、忍受铁柱和王婶的冷眼中一天天过去。周婷变得更加小心,只在确认铁蛋那群孩子不在附近时,才敢用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划下几个简单的字,教给悄悄围过来的阿花和另外两个胆子稍大的孩子。她不敢多教,每次只教一两个,反复确认他们记住了,就立刻抹掉痕迹。孩子们学得很慢,眼神里却充满了新奇和渴望,那是对未知世界本能的向往。看着他们笨拙地模仿笔画,周婷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满足。这短暂的、偷偷摸摸的教学时光,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一天傍晚,周婷抱着小阳在屋后的小河边清洗尿布。河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阿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上满是焦急:“姨……姨……我奶奶……奶奶咳得厉害,躺炕上起不来了……爹娘都进山了……”
周婷心里一紧。阿花的奶奶是个干瘦的小脚老太太,平时总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偶尔会塞给阿花半块饼子。她记得有次放羊路过,老太太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
“别急,阿花,”周婷放下手里的尿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奶奶以前咳得厉害时,村里人给用过什么药草吗?”
阿花茫然地摇摇头:“王爷爷……王爷爷给熬过黑乎乎的水,苦得很,奶奶喝了也没用……”
周婷想起自己怀孕时,为了保住孩子,曾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留意过王婶偶尔采回来的、据说能“安胎”的野草。其中有一种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的草,王婶说过也能治咳嗽。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阿花带路,在村子附近向阳的山坡上仔细寻找。暮色四合时,她终于在一处岩石缝里找到了几株记忆中的草药。
她小心地采下,洗净,让阿花拿回家熬水。她不敢亲自去,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天放羊时,阿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姨!奶奶喝了那水,夜里咳得少了!今早还喝了半碗粥!”她的小手紧紧抓着周婷的衣角,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感激和信赖,“奶奶说……说你是好人!”
周婷愣住了。好人?这个词像一块滚烫的炭火,灼得她眼眶发热。在这个视她如牲畜、囚禁她、殴打她的地方,竟然有人称她为“好人”?她看着阿花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摸了摸阿花枯黄的头发。
这微不足道的草药,这声轻飘飘的“好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没过两天,当周婷背着柴火路过阿花家门口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朝她招了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周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还温热的煮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周婷手里。鸡蛋很小,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却沉甸甸的,烫得周婷手心发疼。
她攥着那枚温热的鸡蛋,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山村,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他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