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找把刀来。”
打定主意,成春花,也就是李芸转头对李春梅说。
“嗯。”
李春梅忙不迭点点头,从灶房拿来把豁了口的菜刀。
李芸接过刀,在猪板油上比划了一下。
几十年厨房经验,她用刀熟练的很。
只见手起刀落,李芸利索地切下一半猪板油——约莫七八斤重。
白花花的截面,在冬日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王婆子在旁边看得心尖直颤:
“芸啊,这……这就切了?”
“切了。”
李芸看一眼王婆子,实在心情复杂。
对称成家人,恨吧,恨不彻底,爱,又爱不起来。
反正对方今天打亲妈的一巴掌,她也加倍还回去了。
以后成家人要是不挑事,她也不至于专挑着人家打脸。
——小说里一穿越,就撺掇分家,断亲的,那是爽文情节。
人是社会动物。
退一万步讲,她要真带着亲妈和小时候的自己出去单过,李春梅自己就能把自己磋磨死。
——那时代的女人,思想上多多少少都带点时代的影子。
就跟缝在肉里的针线,扯一下,连着皮跟肉一起疼。
……
……
李芸把剩下的猪板油推到王婆子面前,不冷不淡道:
“婶子,这半您收好,藏严实了,这是咱家过冬的底气。”
她又指指切下来的这半:
“这半,我拿到村委去,跟乡亲们换点用得上的东西。”
王婆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芸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紧紧抱住那半扇猪油,活像抱着命根子。
前两年吃大食堂的时候,谁知道现在的光景呢!
哎。
谁知道呢。
……
……
李芸用块破麻布把切下的猪油包了,往腋下一夹,出了门。
她年轻的时候跟人杀过猪,力气大的很。
穿越变年轻以后,这把子力气也跟着过来了。
李春梅不放心,拉着大花跟在她身后。
村委那间黄泥房前,还聚着些人。
天寒地冻,地里没活。
一群人饿得浑身发软,聚在一起说说话,仿佛也能抵御几分饥饿的啃噬。
见李芸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过来,后面还跟着李春梅,众人的目光再度齐刷刷聚了过来。
“李芸同志,”
魏福生隐隐猜到几分,立马站起身:“这是……”
李芸把包袱放在村委房前那张磨得光滑的石碾上,解开麻布。
白花花的猪板油再次暴露在众人眼前,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
“魏队长,各位乡亲。”
李芸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这半扇猪油,我打算跟咱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换点东西。”
“换东西?”
有人疑惑。
“对。”
李芸点头:“这年头,有钱也买不着肉,更别说猪油了。
我知道大家日子都难,白送我送不起,但可以换。
粮食、柴火、菜干、针头线脑,甚至结实的筐、好用的农具,什么都行。
只要我觉得有用,值钱,咱们就换。”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圈圈涟漪。
“真的?用东西就能换猪油?”
一个汉子激动地开口。
他是村西头的魏老四,家里五个娃,早就断粮了,全家靠野菜糊糊还吊着条命。
“真的。”
李芸肯定道:
“但先说好,只换给最困难的十户。
魏队长最清楚村里情况,名单由魏队长定。”
人群骚动起来。
羡慕、渴望、焦急,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菜色的脸上涌动。
魏福生听说成春花的打算,盯着她看了好久,才缓缓道:“李芸同志,你……你真愿意?”
反正李芸活了六十多年,改个姓也不觉得有什么。
倒是她觉得跟亲妈姓李,更亲。
“愿意。”
李芸说得干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油分给最困难的十户,每家半斤。
不要钱,但我要换东西——粮食优先,没有粮食,柴火、蔬菜、针头线脑都行。
多少不拘,是个意思就行。”
魏福生明白了。
这是既做了人情,又给了对方面子——
白送伤人自尊,交换才是道理。
“好!”
他重重一拍大腿,高兴地眼泪止不住:“李芸同志,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李芸则笑而不语。
她现在还是个黑户呢。
按道理来说,一进村魏福来就得查她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
结果现在十五斤猪油往上一摆,换猪油的消息往外一放,魏福来高兴地哪还记得介绍信的事。
……
换猪板油的消息很快传开。
整个小草庙村都沸腾了。
半斤猪油!
在五九年的冬天,这比天上掉馅饼还稀奇!
魏福生挨家挨户通知,选的是村里最困难的十户。
要么是家里有老人孩子,劳力少的,要么是已经断粮的。
李芸站在成家院子里那扇油亮亮的猪板油前,心里也有成算。
魏福来果然跟她印象里一样,刚正不阿。
他挑的人家,没一家跟他家沾亲带故的。
她带回来的十五斤猪板油,放在1959年遭了灾的甘省农村,不啻于一座金山。
金山若只藏在家中,要么招贼,要么惹祸。
她得让这座“山”动起来,既惠及乡邻,也为自己这个“黑户”铺路。
……
……
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好好的,结果李芸明显太小看半斤猪板油对饿极了的人的诱惑了。
“凭啥只给最困难的十户?”
一个男人冷不丁开口,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俺家也好久没吃着肉味了,我的个咣三,半斤猪油,这不年不节的,照我说,就该按照工分分!”
声音响起,是村中有名的“铁算盘”魏二。
他家劳力多,往年存粮也稍厚实些,虽也挨饿,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遭了灾谁不困难?要换就都换,公平!”
“就是!凭啥他们能换我们不能?”
“魏队长,你可不能偏心!”
“李芸同志,你从疆新带回来好东西,可不能只便宜了几户啊!你姐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俺家可是借了一碗米的!”
“就是啊,谁不想吃肉!谁不饿!”
在场人都看出来了,李芸是个手里大方的。
说什么“换”,压根就是放便宜给他们占!
都是占便宜,凭什么不让他们沾一沾?
一些平时跟老成家沾亲带故的就不乐意了。
七嘴八舌,场面有些乱。
有人往前挤,眼睛死死盯着石碾上的猪油,喉结不住滚动。
那油光,那仿佛能闻到的荤腥气——在极度饥饿的人眼里,比什么都勾魂摄魄。
“羞你们先人,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王八蛋子!”
魏福生脸色沉了下来,旱烟杆在石碾上重重一磕: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他的积威仍在。
众人声音低了下去,但眼神仍是不忿。
魏福生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怒意:
“东西是李芸同志千辛万苦从疆新带回来的!是人家自己的!不是咱们村上的!
人家想跟谁换,那是人家的自由!
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嚷嚷?还公平?
前年吃大食堂的时候,你们谁家不是恨不得把粮缸底刮干净了往食堂交?
那时候怎么劝,让你们留点底子都不听,那会儿怎么不讲公平了?
现在人家有好东西,愿意拿出来接济最困难的乡亲,这是仁义!
你们倒好,还想强占不成?
都给我滚远点!再吵吵,以后村里有啥事,别想我替你们说话!”
魏福生一番疾言厉色,镇住了不少人。
魏二撇撇嘴,想反驳。
但看看魏福生黑沉的脸色,又看看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他终究没敢再吭声。
他只嘟嘟囔囔地退到一边,眼睛却还粘在猪油上。
李芸这时上前一步,声音缓和却清晰:
“各位乡亲,魏队长说得在理,东西是我的,我有处置权。
但我也理解大家的心情,都是饿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焦虑、或期盼、或不满的脸,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是落户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今天,我只跟魏队长定的十户换。
但我李芸把话放在这儿——我既然回来投亲,以后就是魏家桥小草庙村的人了。
只要我在这儿落户,只要我还能弄到东西,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乡亲们饿死。
这猪油,我能弄来第一扇,就能想办法弄来第二扇、第三扇!”
这话如同给燥热的场面泼了盆冷水。
虽然没完全平息不满,但至少让骚动暂时停滞了。
众人看向李芸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怀疑,有期待,也有算计。
“真咧假咧?”
“还能搞到?哄人的吧?”
“不是来投亲的!咋又落户了?”
“嘘,你傻啊!!她要落户,那不就是咱庄里人了么?还能亏了咱?”
“李芸同志,你……你真还能弄到?”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尽力。”
李芸没有把话说满:
“我在疆新待了这么些年,也认识些跑运输的朋友。
那些司机有时能从外地捎带点紧俏货。
但这年头,啥都缺,我不能打包票,只能说有机会就弄。”
半真半假的解释,给了人们一丝渺茫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李芸承诺要在这里落户,成了“自家庄里人”。
这让村民们心理上觉得,她以后弄来的东西,总归能轮到自己买。
魏福生趁热打铁,拿出早就拟好的名单。
——其实他心里早有一本账。
谁家揭不开锅,谁家娃饿得哭不出声,他都清楚。
“赵老四。”
“王寡妇。”
“魏大头。”
……
魏福生一口气念了十个名字。
被念到的人家,脸上顿时放出光来。
没念到的,则难掩失望。
“念到名字的,回家看看有啥能换的,拿来跟李芸同志商量。
别拿破烂糊弄人,人家仁义,咱也不能不地道!”
魏福生生怕自家村里人丢脸,一遍遍叮嘱道。
他算是看明白了,先别说李芸这个“李春梅娘家过继出去的妹子”身份是真是假。
眼下人都快饿死了,她还能弄来猪板油。
就这一点,他就得对人好点。
十户人家,陆陆续续有人回家取东西,也有人本就带着家里的“宝贝”在身:
这年月,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大家都随身带着。
怕被偷,也怕饿极了,家里人忍不住啃了。
——上个月,前头赵家沟子里,就有个男的,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把家里最后一点口粮煮了,吃了顿饱饭。
然后,往梁上挂了根裤腰带,活活吊死了。
他是做了个饱死鬼,可留老爹老妈,媳妇孩子七八口人挨饿。
气得爹妈直骂,他是个讨债鬼,自私鬼。
媳妇跟几个孩子一滴眼泪没流。
那男人尸体也叫草草埋了。
听到这消息的人,也都唏嘘不已,但没一个人能说什么的。
饿啊。
饿啊。
嘴里吃进去的东西,没有油水,在肚子里打了转就拉出来了。
草根,树皮,野菜,能吃的都吃了。
还有些爱面子的人家,不想让人家知道家里断顿,白天不开火睡觉,半夜跑到老坟上割榆树皮。
都是没粮食闹的。
当然,这会儿倒没人提什么“投机倒把”了。
谁敢开口,就会被愤怒的乡亲们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