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被陆延嘶哑的问句拉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高三的教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卷起一阵阵夹杂着汗味和纸墨味的热风。

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陆延是班长。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老师和同学眼里的“黄金搭档”。

从高一分班开始，我们就是同桌。

一起刷五三，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一圈圈地散步，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

那时候的他，是全校最耀眼的存在。

成绩优异，篮球打得好，人又高又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和意气。

他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是女生们情书里的男主角。

也是我一个人的陆延。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考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继续我们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陪伴。

直到林微微的出现。

她是在高三下学期开学时转来的。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怯生生的、惹人怜爱的表情。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第一排，就在我和陆延的前面。

“陆延，你是班长，沈知是学委，你们两个要多帮助一下新同学。”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陆延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阳光开朗的笑容。

“老师放心，交给我们吧。”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对林微微说：“你先坐这儿吧，我跟沈知挤一挤。”

我愣住了。

那张椅子，一直是我放书包和习题册的地方。

陆延从未让任何人碰过。

林微微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红着脸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一对一帮扶”计划是学校的传统。

每个班的优等生，都要负责帮助一个成绩相对落后的同学。

我和陆延，毫无疑问，是老师最先圈定的“帮扶者”。

按照往年的惯例，我跟陆延会搭档，一起辅导一个同学。

可这一次，陆延却主动找到了班主任。

“老师，我想单独带林微微。”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他清朗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班主任有些意外：“你一个人？林微微的底子比较薄，你确定能行？”

“没问题。”陆延的语气很坚定，“她刚转来，对学校和课程都不熟悉，我作为班长，多关照她是应该的。”

多关照她。

是啊，他是班长。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我默默地转身离开，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失落。

从那以后，陆延的时间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属于繁重的学业，另一半，属于林微微。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

陆延会耐心地给她讲解最基础的公式，会在她做不出题蹙眉时，轻笑着敲敲她的额头。

而我这个曾经的学习搭档，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我问他：“为什么选她？”

他正在给林微微整理错题本，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

“她刚转来，对学校不熟悉，我这个班长要多关照她。”

又是这个理由。

他甚至不愿意多想一个借口来敷衍我。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有时候，我会在晚自习后，习惯性地等在教室门口。

等他收拾好书包，然后一起回家。

可大多数时候，等来的都是他和林微微并肩走出的身影。

他会对我抱歉地笑笑：“知知，我先送微微回复读学校的宿舍，你先走吧。”

林微微则会躲在他身后，冲我露出一个怯怯的、却又带着一丝挑衅的微笑。

一次又一次。

我终于不再等了。

我开始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张课桌，变成了一整个走廊。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等林微微适应了新环境，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我错了。

我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占有欲，也高估了我在陆延心中的位置。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女生测八百米，我跑完后累得不行，一个人躲到器材室后面的树荫下休息。

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是陆延和林微微。

“阿延，你跟沈知……是不是在交往？”林微微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到陆延轻笑了一声。

“别瞎想，我跟她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跟兄妹一样。”

兄妹。

原来在他心里，我们只是兄妹。

那我们之间那些暧昧不明的瞬间，那些心照不宣的对视，那些只有我们懂的默契，又算什么？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窖。

“可是……我觉得她好像很不喜欢我。”林微微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她不是那种人，就是性格有点冷。”陆延安慰她，“你别多想，有我在呢。”

“嗯。”林微微的声音带上了笑意，“阿延，你对我真好。”

接下来的对话，我没有再听下去。

我怕再听下去，我会忍不住冲出去，质问他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可我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去上晚自习。

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双腿发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告诉自己，沈知，别再自作多情了。

你们只是朋友，只是兄妹。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

陆延的位置是空的，林微微的位置也是空的。

我听到后排的女生在小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林微微昨天发高烧了，陆延送她去医院，陪了一整夜呢。”

“真的假的？我的天，陆班长也太好了吧！”

“就是啊，他们不会真的在一起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拿出课本，翻开。

上面的字迹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一整天，陆延都没有出现。

直到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他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知知，昨天的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

我没有抬头，只是从一摞书中抽出我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谢谢。”

他拿起笔记本，转身就要走。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陆延。”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对一帮扶，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更重了，他揉了揉眉心，淡淡地解释。

“她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病了总不能不管。”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他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你是班长，这是你的责任。”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我的笔记本，回到了林微微旁边的座位。

我看到林微微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却甜蜜的笑。

而他，则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动作，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原来，我连一个解释，都不配拥有。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了。

直到几天后，林微微在厕所门口堵住了我。

她不再是那副怯生生惹人怜爱的模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沈知，离阿延远一点。”

我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笑了，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凭我们，早就交出彼此的身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