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除夕,老邮差都会往山里送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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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镯子拿在手里看。很普通的银镯子,刻着简单的花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黑变形。可当我用手指摩挲内圈时,感觉到了一些凹凸。

凑到蜡烛下一看,内圈刻着字。

一只刻着:“云”

另一只刻着:“山”

云和山。秀云和青山。

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我正看着,突然听见窗外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

叩、叩、叩。

和邮局、档案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浑身僵硬,慢慢转过头。

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惨白惨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是两个黑洞。

是张秀云。

她就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我。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美丽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

她抬起手,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划动。

她在写字。

水痕顺着她的指尖流下,在玻璃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帮我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写。

孩子冷

坟太湿

写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头猛地转向左边,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然后,她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身,红嫁衣在夜色里一闪,消失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蜡烛的火苗剧烈跳动,差点熄灭。

等我缓过神,再看向窗户时,玻璃上的字迹已经开始往下流,模糊成一团水渍。

可最后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

快跑

跑?

往哪儿跑?

我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像是穿着胶鞋,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一步一步,朝着我屋门口走来。

停在门口。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用手敲,是用什么东西在撞门。

砰。砰。砰。

每一下都震得门板颤动,灰尘簌簌往下掉。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门外没人回答。

只有撞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我抓起桌上的剪刀,慢慢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借着屋里透出的烛光,我看见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滩水。

暗红色的水,带着浓重的腥味。

是血。

撞门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有呼吸声。

很重,很急促的呼吸声,就在门外,离我不到一尺远。

然后,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

“把……镯子……还给我……”

是陈青山的声音。

我认得出来——虽然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他,但那个声音,和我小时候听过的、老陈家儿子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陈青山失踪三十年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外?

“青山……叔?”我试探着问。

门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变得狂暴:

“镯子!我的镯子!还给我!”

他开始疯狂撞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门闩咔嚓一声,裂了。

我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剪刀对准门口。

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伸了进来,手指枯瘦,指甲又黑又长,死死扒着门板。

然后,是半张脸。

我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吐出来。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人脸——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溃烂的疮口,一只眼睛只剩下黑洞,另一只眼睛浑浊发黄,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银镯子。

“给我……”他嘶吼着,拼命往屋里挤。

门闩彻底断了。

门被撞开,那个“人”冲了进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身上穿着破烂的矿工服,沾满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的皮肤上长满了霉斑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最可怕的是他的肚子。

鼓胀得像怀胎十月的孕妇,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鼓一鼓的。

他朝我扑过来,我侧身躲开,他撞在桌子上,蜡烛倒了,火苗点燃了床单。

火光一下子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陈青山——如果这还能叫陈青山的话——在火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好像很怕火,蜷缩着往后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火……火……”他喃喃着,突然转身,踉踉跄跄冲出了屋子,消失在夜色里。

我赶紧扑灭火,床单烧了一大块,满屋子都是焦糊味。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陈青山不是失踪了吗?他怎么变成那样了?他肚子里的……又是什么?

我想起张秀云的话:“怀了他的孩子。”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

难道陈青山也“怀孕”了?

被某种东西,寄生在了肚子里?

我抓起银镯子,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一点。这对镯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陈青山变成那样了,还念念不忘要拿回它们?

屋外传来我妈和二叔的说话声,他们回来了。

我赶紧收拾屋子,把烧坏的床单卷起来塞到床底下,打开窗户散味。

“小默,你屋里什么味儿?”我妈一进门就问。

“不小心把蜡烛碰倒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二叔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手里紧紧攥着那对银镯子。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决定。

我要去后山废矿洞。

去找陈青山说的,左数第三根柱子底下的“东西”。

我要知道,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秀云在等什么。

陈青山变成了什么。

还有——我接手的这个邮差的差事,到底是在给谁送信。

出门前,我把银镯子藏在了衣柜最深处。

如果我回不来,至少这对镯子,还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证明这个镇上,曾经有一对叫秀云和青山的年轻人,相爱,结婚,然后……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山里的雪还没化尽,路很难走。

我背着帆布邮包,里面除了手电筒、绳子、刀,还塞了一把铁锹。

废矿洞在山的背阴面,终年不见阳光。洞口被杂草和藤蔓遮掩,要不是孙大勇死在这儿,可能根本没人记得这个洞。

我扒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洞口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发黑了。

我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洞里。矿洞很深,一眼望不到头,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水珠。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洞顶不时有水滴落,砸在头盔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了大概两百米,洞道开始分岔。我按照陈青山纸条上说的,一直往最深处走。

矿洞深处一片死寂,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电池快没电了。

就在我准备折返的时候,光柱照到了前方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应该是当年的采矿工作面,空间很大,立着十几根粗大的木柱子,支撑着洞顶。

我数了数,从左往右数到第三根。

柱子已经腐朽了,表面长满了白色的菌类。我蹲下身,用铁锹挖柱子底下的土。

土很松软,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回填。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

是个铁皮箱子。

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我把它拖出来,箱子没上锁,一掀就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结婚证。张秀云和陈青山的,照片已经模糊。

一张B超单子。日期是1994年4月2日,诊断结果:早孕,约8周。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秀云亲启”。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字迹是陈青山的:

秀云: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去矿上守夜,我是去了山里,找那个东西。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前,我在山里捡到的那块石头吗?黑色的,会发光的石头。老赵头说,那是山神的眼睛,不能拿,拿了要遭报应。

我不信。我把石头卖了,卖给了县里来的地质队,换了一笔钱。我们的婚礼,就是用那笔钱办的。

可我错了。

那块石头……它不是石头。是卵。

山神的卵。

它在我身体里孵化了。我能感觉到,它在长大,在吸我的血,吃我的肉。

秀云,我肚子里的东西,不是我们的孩子。是怪物。

我试过把它弄出来,用刀割,用火烧,都没用。它已经和我长在一起了。

老赵头说,只有一个办法——在它完全成熟前,找到山神的庙,把它还回去。

可山神的庙在哪里,没人知道。老赵头说,只有每年的除夕,山神才会打开庙门,接受祭品。

而祭品,必须是一个心甘情愿的“邮差”,送一封信进去。

信里要写什么,老赵头没说。他只说,那封信,是给山神的契约。

秀云,我可能等不到下一个除夕了。

如果我死了,你别找我。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越远越好。

还有……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别让他当邮差。

永远别。

青山绝笔

信从我手中滑落。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所以这就是真相。

老赵头每年送的信,不是给张秀云的。

是给山神的。

是一封“契约”,用邮差的命做担保,换取山神暂时不降下灾祸。

而陈青山,因为拿了山神的卵,被寄生,变成了怪物。

张秀云等了他三十年,等一封永远送不到的信。

因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早就不是人了。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洞深处传来声音。

像是……婴儿的啼哭。

很细,很尖,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抓起手电筒照过去。

光柱尽头,矿洞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在蠕动。

我慢慢走过去。

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是陈青山。

他蜷缩在角落里,肚子已经破了,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黏糊糊的、像脐带一样的东西。

而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婴儿大小,但根本不是人形——浑身漆黑,布满鳞片,长着四只细长的爪子,和一个硕大的、没有眼睛的头。

它正在吮吸陈青山胸口流出的黑色液体,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陈青山还活着。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我,眼神空洞,已经没有了人的神采。

他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孩子……我的孩子……”

他怀里的那个怪物突然转过头。

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然后,它咧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尖利的牙齿。

发出了和婴儿一模一样的——

啼哭声。

那东西朝我爬过来了。

四只爪子扒拉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在死寂的矿洞里格外刺耳。它爬得不快,但很稳,硕大的脑袋左右晃动,像是在嗅我的气味。

我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洞壁上,无路可退。

陈青山还蜷缩在角落里,胸口那个破洞汩汩往外冒黑水,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怪物,嘴里喃喃:“孩子……我的孩子……”

“青山叔!”我喊了一声,“那东西不是你的孩子!”

他猛地抬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凶光:“你胡说!它就是我的孩子!我和秀云的孩子!”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肚子上的伤口太深,刚起身就又摔倒在地。黑血溅了一地,那怪物闻到血腥味,兴奋地“吱吱”叫了两声,调转方向朝陈青山爬去。

“不……不要……”陈青山终于露出恐惧的神色,“孩子……爸爸在这里……别过来……”

怪物扑到他身上,细长的爪子扒开他胸口的伤口,脑袋埋进去,开始疯狂吮吸。

陈青山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像是野兽垂死的哀嚎。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最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我眼睁睁看着,腿软得站不住。

怪物吸饱了,抬起头,黑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它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转头看向我。

它好像……长大了些。

刚才还只有婴儿大小,现在已经有三四岁孩子那么大了。身上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那颗没有眼睛的脑袋上,裂开一道缝,像是嘴,又像是别的什么器官。

我握紧手里的铁锹,手心全是汗。

怪物慢慢朝我爬来,一边爬,一边发出那种婴儿般的啼哭声。可这哭声里,又夹杂着某种黏腻的、像是咀嚼的声音。

它在笑。

这东西在笑。

我抡起铁锹砸过去。铁锹砸在它脑袋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石头上。怪物晃了晃,停住了。

有用?

我正要砸第二下,它突然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我根本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就感觉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它已经咬住了我的小腿,细密的牙齿深深嵌进肉里,鲜血瞬间涌出来。

“滚开!”我疯了一样用铁锹柄去捅它。

它松开口,往后跳开,嘴里还叼着一块血肉。它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歪着头“看”我,像是在品尝味道。

我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怪物凑过去,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然后——它兴奋地浑身颤抖。

它喜欢我的血。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转身就往洞口冲,可腿受伤了,跑不快。怪物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快到洞口时,我突然想起老赵头日志里的话:“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闭着眼走过去。”

红衣女人……张秀云……

她现在在哪儿?她能对付这东西吗?

我冲出矿洞,外面天已经黑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

怪物也跟着出来了。它在雾里若隐若现,黑色的身体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不,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盯着我。

我往山下跑,可雾太浓,根本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下去,天旋地转,不知道撞了多少次石头和树根。

最后“砰”的一声,我摔在一片平地上,差点背过气去。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挣扎着坐起来。四周还是浓雾,但能隐约看见前面有建筑物的轮廓。

是那座破庙。

我怎么滚到这儿来了?

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像是点了蜡烛。我拖着受伤的腿爬过去,推开庙门。

张秀云坐在供台前,背对着我。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供台上点着两支白蜡烛,火苗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你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外面……外面有东西……”我喘着粗气说。

“我知道。”她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她的脸比上次更苍白了,几乎透明。可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了情绪。

是悲伤。

“青山死了,对吗?”她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他被那个东西……”

“吃了。”张秀云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早就知道了。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查看我腿上的伤口。她的手冰凉,碰到伤口时,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它在标记你。”她轻声说,“它尝了你的血,记住你的味道了。以后无论你在哪儿,它都能找到你。”

我浑身发冷:“那是什么东西?”

“山神的孩子。”张秀云说,“或者说,是山神的……一部分。”

她从供台下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她挖出一坨,敷在我伤口上。

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剧痛袭来,我差点晕过去。可几秒钟后,疼痛开始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感。

“这是什么?”我问。

“能暂时掩盖你气味的药。”张秀云说,“但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它还会找到你。”

她帮我包扎好伤口,动作很轻柔,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张秀云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和青山很像。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着的眼神。”

她坐回供台前,看着跳动的烛火:“三十年前,青山也是这样。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却还是想着要保护我,保护……我们的孩子。”

“可那个怪物……”

“那不是怪物。”张秀云打断我,“那是我的孩子。”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我确实怀孕了。八周,B超单子上写着,孩子很健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青山出事了。他被山神的卵寄生,身体一天天衰弱。老赵头说,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用我们孩子的命,去换他的命。”

“什么意思?”

“山神的契约。”张秀云看着我,“每年除夕,邮差送进山的信,就是在续签这份契约。契约的内容是:山神赐予镇子三十年平安,代价是……每三十年,要献祭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年前,该献祭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张秀云的声音很平静,可眼泪却无声地往下淌,“老赵头说,如果我不愿意,山神就会降下灾祸,整个镇子都会遭殃。青山也会死。”

“所以你就……”

“我没得选。”她惨笑,“我签了契约,同意献祭我的孩子。作为交换,山神答应让青山多活三十年,也让镇子平安三十年。”

“可青山还是死了。”

“因为契约要到期了。”张秀云说,“今年是第三十年。除夕那天,老赵头送的信,就是在告诉山神:献祭准备好了,新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猛地想起老赵头日志里的话:“她在等一个人替她送信。等够了,她就能走了。”

“等够了……是什么意思?”我问。

张秀云擦掉眼泪:“契约规定,献祭必须由孩子的母亲自愿进行。可如果母亲反悔,或者孩子没能按时献祭……那么,山神就会亲自来取。”

她看向庙门外浓重的雾气:“它已经来了。那个你看见的‘怪物’,就是山神派来收取祭品的使者。它吃了青山,因为青山身上有契约的气息。接下来,它会去找……新的孩子。”

“新的孩子?”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镇上最近……有谁怀孕了?”

张秀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了。

林晚。

林老师。

她上周来邮局寄信时,我无意中看见她摸了下肚子,那个动作……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什么。

而且她最近总是穿着宽松的衣服。

“林老师她……”我声音发干。

“怀孕三个月了。”张秀云说,“她自己还不知道,但山神知道了。所以契约才会在今年到期,所以老赵头才会死——因为他没能按时把‘祭品准备好’的消息送进山。”

我浑身冰凉。

所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老赵头知道契约要到期了,知道需要新的祭品。他选中我接班,不是因为我合适,而是因为……我和林晚走得近?

“老赵头让我接班,是为了……”我不敢说下去。

“为了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献祭的帮凶。”张秀云替我说完了,“如果你顺利接班,明年除夕,你就会收到一封信,让你送去给山神。信里会写着林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而你,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祭品‘送’出去。”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你不是签了契约吗?你不是应该帮着山神吗?”

张秀云笑了,那笑容凄美又绝望:“因为我后悔了。”

“三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签了那个契约,后悔放弃了我的孩子。我穿着这身嫁衣,在这破庙里等了三十年,不是在等青山回来——我早就知道他回不来了。我是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契约的人。”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陈默,你能帮我吗?帮我把我的孩子……救回来?”

“怎么救?它已经……”

“它还活着。”张秀云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疯狂的光,“山神没有吃掉它,而是把它养在了青山的身体里。用青山的血肉,喂养了它三十年。现在它出生了,但它还不是完整的山神使者——它需要母亲的承认,才能真正‘活’过来。”

“母亲的承认?”

“我只要抱抱它,叫它一声孩子,它就会认我。”张秀云说,“然后,我就能带它走。离开这座山,离开这个契约。山神会愤怒,会降下灾祸,但那是我的事。你和林晚,还有镇上的人,就安全了。”

她说得很快,很急切,像是怕我拒绝。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这么简单,她为什么等了三十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你为什么之前不做?”我问。

张秀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因为……我需要一个邮差帮忙。只有邮差,才能打开山神庙的门。而老赵头,他不肯帮我。他说契约就是契约,破了会遭天谴。”

“那你觉得我会帮你?”

“你不一样。”她盯着我的眼睛,“你像青山。青山当年,也是想打破规矩的人。他拿了山神的卵,就是因为不信邪,不信这世上真有山神,真有契约。”

她凑近我,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帮帮我,陈默。也帮帮林晚,帮帮镇上那些无辜的人。难道你想看着林晚的孩子,像我的孩子一样,被献祭给山神吗?”

我沉默了。

庙外突然传来声音。

是那种婴儿的啼哭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它找来了。

张秀云脸色一变:“它闻到你的血味了。快,躲到供台后面去!”

我拖着伤腿躲到供台后。从缝隙里往外看,庙门被缓缓推开。

那个怪物爬了进来。

它又长大了,现在有五六岁孩子那么大了。身上的鳞片更密,更亮,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颗没有眼睛的脑袋上,那道裂缝张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牙齿。

它爬进庙里,停在张秀云面前。

张秀云站着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怪物仰起头,“看”着她。它没有眼睛,但那个姿势,分明是在“注视”。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啼哭,也不是嘶吼。

是一个字。

一个模糊的、生涩的,但确确实实是人话的字:

“妈……妈……”

张秀云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去摸怪物的头。

怪物没有躲,反而凑过去,用脑袋蹭她的手心。那个动作,竟有几分像撒娇的孩子。

“孩子……”张秀云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孩子……”

她把怪物抱进怀里。

红嫁衣裹着黑色的身躯,那画面诡异又悲伤。怪物安静地趴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你看,”张秀云抬头看我,脸上带着泪,却笑着,“它认得我。它是我孩子。”

我从供台后走出来,腿还在发抖。

“现在怎么办?”我问。

“帮我打开山神庙的门。”张秀云说,“庙门只有邮差能开。开了门,我就能带着孩子进去,和山神做个了断。”

“山神庙在哪儿?”

“就在这破庙下面。”张秀云说,“供台后面,有一道暗门。用邮差印章就能打开。”

我这才想起来,老赵头的帆布邮包里,确实有个铜印章,刻着“驿”字。我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我从包里翻出印章:“这个?”

“对。”张秀云点头,“按在供台后面的墙上,门就会开。”

我走到供台后,墙上果然有一块砖的颜色不太一样,微微凹陷。我把印章按上去,严丝合缝。

墙壁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整面墙开始缓缓移动,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香火味。

阶梯很陡,深不见底。张秀云抱着怪物,率先走下去。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下面比我想象的深。我们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底。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有微弱的光透下来,像是某种发光的苔藓。

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庙。

很小,很简陋,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一人多高。庙前有个石制香炉,里面插着三支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最诡异的是庙里的神像。

那不是任何我知道的神佛。那是一个扭曲的、像是人和动物结合的东西,有四肢,但趴伏着,脑袋很大,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神像前摆着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契约

张秀云把怪物放在地上,走到石台前,翻开册子。册子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名字和日期。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名字:

张秀云(母)未命名(子)献祭日期:1994年除夕契约期限:三十年

而在这一页的下面,还有一行空白的表格,等着填写新的名字。

张秀云拿起石台上的毛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的墨——那墨是暗红色的,散发着血腥味。

她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林晚(母)未出生(子)献祭日期:2024年除夕契约期限:三十年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小团污渍。

“你在干什么?”我冲过去,“你不是说要打破契约吗?”

张秀云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我是要打破契约。但打破契约,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一命换一命。”她轻声说,“用一个新的祭品,换回我的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张秀云摇头,“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山神的契约,一旦签订就不能取消。但如果能找到替代的祭品,就可以换回原来的。”

她指着册子上林晚的名字:“用她的孩子,换我的孩子。这样,我的孩子就能真正活过来,变成人。而林晚的孩子……会代替它,成为山神的使者。”

“你疯了!”我伸手去抢毛笔,“那是条人命!”

张秀云躲开,眼神突然变得凶狠:“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不是人命吗?它被山神困了三十年,吃了三十年的苦!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活过来,我凭什么放弃?!”

她怀里的怪物好像感觉到了母亲的愤怒,抬起头,对着我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可林晚是无辜的!”我吼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呢?”张秀云的声音尖利起来,“三十年前,我又知道什么?老赵头拿着契约来找我,说如果我不签,青山马上就会死,镇上也会遭灾。我那时候才十九岁!我有的选吗?!”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这三十年,我每天穿着这身嫁衣,在这破庙里等着,像个孤魂野鬼。我等的不是青山,是等我的孩子回来。现在它回来了,就在我面前,你让我放弃?凭什么?!”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她也是受害者。

被三十年前的契约困住,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整个人生。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她的孩子“活”过来,哪怕是用另一个无辜的生命做代价……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正想着,洞穴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苍老,很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时辰到了。”

张秀云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山神大人……”

石庙里的神像,眼睛的位置突然亮起两点红光。

那不是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祭品……准备好了吗?”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

张秀云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准备……准备好了。新的母亲……已经写下名字。”

“那么……旧的契约,可以解除了。”

神像前的石台上,那本契约册子无风自动,翻到张秀云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开始发光,然后——慢慢淡去。

张秀云名字下面的“未命名(子)”那几个字,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怀里的怪物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黑色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那颗没有眼睛的脑袋上,裂开两道缝——那是眼睛的位置。

它在变成人。

或者说,在试图变成人。

可这个过程显然极其痛苦。它在地上翻滚,嘶吼,用爪子抓挠自己的身体,抓得血肉模糊。

“孩子!我的孩子!”张秀云扑过去想抱住它,却被它一爪子挥开,手臂上顿时出现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血肉重生……必经之苦。”山神的声音冷漠无情,“若能熬过,便可为人。若熬不过……便是命数。”

张秀云跪在地上,看着痛苦挣扎的怪物,哭得撕心裂肺:“不……不要……山神大人,求求你,帮帮它……”

“契约已成,代价已付。”山神说,“接下来,看它自己的造化。”

怪物的嘶吼声渐渐弱下去,它不再翻滚,而是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黑色的鳞片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儿的皮肤。

它的脑袋也在变化,那张布满利齿的嘴慢慢闭合,裂开的缝隙变成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

它在变成一个婴儿。

一个真正的、人类的婴儿。

张秀云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它光秃秃的脑袋。

婴儿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黑溜溜的眼睛,和普通婴儿没有任何区别。它看着张秀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然后,它发出了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

清脆,响亮,充满生命力。

张秀云把它抱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孩子……我的孩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怪物,变成了人。

用一个未出世的生命做代价。

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旧契已解,新契当立。”山神的声音再次响起,“邮差,上前。”

我浑身一僵。

“新契约,需由邮差见证,并送达新祭品之母。”山神说,“上前,取契约书。”

石台上,那张写着林晚名字的纸,自动飘起,飘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纸很轻,可我觉得有千斤重。

“除夕之夜,将此契约,送至新祭品之母手中。”山神说,“若她自愿签字,契约即成。若她拒绝……灾祸自临。”

“什么灾祸?”我问。

“契约反噬,旧祭品将重归原形,新祭品之母……性命难保。”

我看向张秀云怀里的婴儿。

它已经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

如果林晚拒绝签字,这个孩子……会重新变回怪物?

而林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