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主任赵德胜,是一个在单位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他深谙职场生存之道,那就是:领导的指示要执行,但烫手的山芋不能接。
开除李恪,就是那个最烫手的山芋。
在会议室里,他可是亲眼见证了那个年轻人的“战斗力”。
那不是愣头青,那是个人形法条机,是行走的会议纪要!
开除这样一个人,赵德胜心里直打鼓。
但他不敢违抗张大炮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把李恪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李啊。”
赵德胜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亲自给李恪倒了杯水。
“来,坐。”
李恪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赵主任,您找我。”
看着李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赵德胜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术,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迂回作战。
“小李,你来单位多久了?”
“报告主任,两个月零十二天。”李恪回答得精确到天。
赵德胜嘴角抽了抽。
“嗯……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是好事。”
“但是呢,我们这个单位,讲究的是一个团队协作,讲究的是一个……嗯,圆融。”
“有些时候,太有棱角,会伤到自己,也会让集体不舒服。”
赵德胜语重心长,试图点醒他。
李恪推了推眼镜,面露不解:“报告主任,我不明白。遵守规章制度,是我的棱角吗?维护单位的合法合规性,会让集体不舒服吗?”
“……”
赵德胜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天没法聊了!
他决定不绕弯子了,直接摊牌。
“李恪,我就直说了吧。”
赵德胜收起笑容,脸色一沉。
“经过局里研究决定,你的性格和工作方式,不太适合我们这个岗位。”
“所以,我建议你,主动提交一份辞职报告。这样对你,对单位,都好。”
这是单位辞退新人最常用的手段——逼人主动辞职。
这样一来,单位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以往,那些实习生听到这话,就算心里再不服,也只能灰溜溜地打报告走人。
但李恪的反应,再次超出了赵德胜的预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本小册子,轻轻放在了赵德胜的办公桌上。
一份是他的《聘用合同》,另一本,是崭新的《公务员法》。
“赵主任。”
李恪的语气依旧平淡。
“根据我与单位签订的《聘用合同》第四条第二款,试用期内,除非劳动者存在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等行为,否则用人单位不得单方面解除合同。”
“请问,我违反了哪一条?”
赵德胜的眼皮跳了跳。
李恪没等他回答,又指了指那本《公务员法》。
“另外,根据《公务员法》第八十四条,对于试用期内不合格的新录用公务员,可以取消录用。”
“但我两个月的实习报告,您都签了‘优秀’。这不符合逻辑。”
赵德胜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实习生,居然把这些法条研究得这么透!
他强压着火气,拍了下桌子:“李恪!这是局长的意思!你别在这跟我咬文嚼字!就算强行辞退你,你又能怎么样?”
李恪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逻辑错误”的惋惜。
“主任,强行辞退,程序不合规。”
“根据《关于规范市直机关单位工作人员辞退流程的暂行办法》,辞退一名在编人员(包括试用期),需要经过以下七个步骤:”
“一,由所在科室出具书面说明,详述辞退理由,并附相关证据。”
“二,由人事科进行初步审核。”
“三,报主管领导审批。”
“四,上报局党组会议进行集体讨论,并形成会议纪要。”
“五,在单位内部进行为期不少于七个工作日的公示。”
“六,当事人如对结果有异议,有权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向上级人事主管部门申请行政复议。”
“七,所有流程走完,方可下达正式的辞退通知。”
李恪每说一步,赵德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李恪总结道:“主任,以上七个步骤,缺一不可。如果您坚持要强行辞退我,我会立刻向市人社局和市纪委派驻组,申请行政复议和调查。”
“我相信他们会对一个程序不合规的辞退流程,非常感兴趣。”
赵德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后背竟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小子……他不是在背法条,他是在给自己画好了一张完整的诉讼流程图!
他哪里是什么愣头青,他分明就是个程序妖怪!
赵德胜第一次体会到了张局长在会议室里的那种憋屈和无力。
你跟他横,他跟你讲法。
你跟他讲法,他比你懂一万倍。
这仗,没法打。
“行……李恪,你行!”赵德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先回去工作吧,这件事,我再向局长汇报。”
李恪点点头,收起合同和法律书,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德胜瘫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立刻冲进张大炮的办公室,把刚才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张大炮听完,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开除不了……开除不了……”
他嘴里念叨着,突然停下脚步,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好!开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你吗?”
张大炮猛地一拍桌子。
“赵德胜!你听着!”
“马上下调动通知!把李恪,调到‘老干部档案室’去!”
“让他去守着那堆发霉的废纸!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老干部档案室,是全局公认的“冷宫”。
里面堆放着单位成立几十年来所有的陈旧文件,阴暗潮湿,常年无人问津。
被调到那里,就等于被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赵德胜心里一颤,这招够狠。
他很快就拟好了调动通知,亲自送到了李恪的工位上。
周围的同事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大家都明白,这是李恪得罪了局长,被发配充军了。
然而,李恪的反应再一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接过通知,仔细阅读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公章和格式都符合规定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的,主任。”
然后,他拿起自己桌上那个硕大的军绿色水杯,抱在怀里,二话不说,就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甘。
赵德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吸能装甲上,对方毫发无损,自己还震得手疼。
李恪抱着水杯,推开了档案室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架子,上面塞满了发黄卷边的文件。
在别人眼中,这里是坟墓,是牢笼。
李恪看着这满屋子的文件,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迸发出了异样的光芒。
全是红头文件,全是会议纪要,全是项目批文,全是规章制度……
这哪里是冷宫?
这分明是知识的海洋,是逻辑的天堂!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发配了。
而是……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