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泛黄的补充批文,成了张大炮的救命稻草。
他拿着文件,连夜赶到市**,向雷霆震怒的市长做了专题汇报。
有了这份关键证据,责任被清晰地界定在了当年违规操作的开发商和几个已经退休的经办人身上,他这个现任局长成功摘了出来。
风暴过后,局里恢复了平静,但看李恪的眼神,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愣头青,也不是看一个怪人。
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仿佛他不是一个实习生,而是某个坐镇在档案室深处,俯瞰全局风云的扫地僧。
张大炮对李恪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恨不得这个年轻人从世界上消失,可这次,的的确确是这个年轻人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想提拔李恪,给他点甜头,又怕这尊大神供起来后,哪天不高兴了,念一段“紧箍咒”,自己会死得更难看。
想继续打压他,把他摁在档案室里,又怕再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没了这个“人形数据库”,自己第一个完蛋。
这种又爱又怕,又想用又不敢用的感觉,折磨得张大炮好几天没睡安稳。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市长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是市长秘书打的,语气客气,内容却不容置喙。
“张局长,市长下午要召开‘锦绣花园’项目后续处理的专题会,开发商代表也会来。市长点名,让你把上次那个找到关键文件的年轻同志,也一起带过来。”
张大炮的心猛地一沉。
“秘书长,这……这是个小实习生,不太懂规矩,怕在市长面前说错话……”
“张局长。”秘书的语气平淡下来,“市长只是说,那个小同志业务很熟练,想让他旁听一下。你照做就行了。”
电话挂断。
张大炮捏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慢吞吞地挪到档案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正一丝不苟地给文件贴标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市**一号会议室。
气氛庄严肃穆。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市长居中而坐,身边是几个副市长和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张大炮坐在靠后的位置,如坐针毡。
李恪,作为唯一一个非领导职务的参会人员,被安排在最后排的角落里,负责记录。
这本是他的老本行,他适应得很好。
会议开始,主要议题是如何处理“锦绣花园”的烂摊子。
开发商的代表,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姓钱,人称钱总。
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谈特谈自己也是受害者,当年是被政策误导,才导致项目烂尾。
“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公司愿意承担一部分责任,协助业主们解决问题。但是,当年的情况确实复杂。”
钱总打开一份地图,指着上面“锦绣花园”的地块。
“我们当时拿地,就是商业住宅用地,手续齐全。只是后来城市规划调整,影响了我们的开发进度,这才……”
他试图把责任往“政策变化”这个不可抗力上引。
在座的领导大多不了解十年前的具体细节,听得云里雾里。
市长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很不满。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记录的年轻人,忽然停下了笔。
李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他发现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
这个错误让他很不舒服。
“报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钱总的话被打断,不悦地看向李恪。
市长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张大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恨不得冲过去捂住李恪的嘴。
“那个……小李,你……”
市长抬手,制止了张大炮。
“让他说。”
李恪站起身,看着钱总面前的地图,语气平直。
“钱总,您的说法不准确。”
“根据2005年,市国土资源局发布的第102号补充文件,《关于明确市区土地利用规划(2005-2020)若干地块属性的通知》。”
“您现在指的‘锦绣花园’地块,编号为A-07,其原始规划用途是‘城市三级防护林用地’,严禁任何商业开发。”
钱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
“小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张冠李戴也要有个限度!2005年的老黄历了,你还拿出来说事?那文件早就废止了!”
他转头对市长,一脸委屈。
“市长您看,这就是基层同志的业务水平,太不严谨了!”
张大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市长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李恪,等他继续。
李恪扶了扶眼镜,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影响。
“你说得对,2010年,我市的确对城市总体规划进行过一次大规模修编。”
钱总一脸“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但是。”李恪话锋一转。
“在2010年3月9日发布的,市规划委第4号文件,《关于的批复说明》中,附件三,‘中心城区土地利用变更对照图’,左下角,第九行,有明确的备注。”
“备注内容为:‘原A-07号地块,保留其防护林属性不变,不纳入本次商住用地调整范围’。”
“也就是说,这块地,从来就没有变成过商业住宅用地。”
李恪说完,看向钱总,眼神里是纯粹的探究。
“您刚才说的‘手续齐全’,请问,是哪一套手续?”
“……”
钱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上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把十多年前的文件细节,记得比电脑还清楚!
连附件地图的左下角备注都不放过!
这他妈是人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李恪这番滴水不漏的陈述给镇住了。
市长看向自己的秘书:“去,马上到档案中心核查这两份文件!”
秘书匆匆离去。
等待的时间里,钱总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浸湿了他昂贵的真丝衬衫领口。
张大炮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湿透了。
他比谁都清楚,李恪说出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而他,当年还只是个副处长的时候,似乎……好像……收过这位钱总两条“品相不错的黄鱼”。
几分钟后,秘书拿着一份传真件,快步走了回来,递给市长。
市长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将传真件,“啪”的一声,摔在钱总面前。
“钱总!解释一下吧!”
钱总看着传真件上白纸黑字的条款和地图标注,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铁证如山!
市长的目光,缓缓越过一众噤若寒蝉的干部,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重新坐下,继续认真做着会议记录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惊奇,和一丝浓厚的兴趣。
张大炮感受到市长的目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感觉,自己养在档案室里的,不是一只猫。
是一头他完全无法驾驭的,专门吃“潜规则”的史前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