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生,你比安眠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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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系陆辰连续失眠了一个星期,偏偏只在医学生沈清泽身边能睡着。他也是没辙了,

他偷偷蹭课、装病挂号,甚至不惜搬进对方宿舍。“沈同学,沈医生你可比安眠药管用多了。

”直到他在沈清泽衣柜里发现件沾着口红印的衬衫。

那颜色和他昨天看见模特学姐涂在唇上的一模一样。粘稠的黑暗像熬过了头的糖浆,

裹着每一寸皮肤。陆辰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木纹的走向,

那些细微的起伏在过度清晰的视野里扭曲成荒诞的脉络。耳鼓里是自己心跳的闷响,一下,

又一下,沉重地擂在空寂的胸腔上。床垫弹簧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翻身,

发出不堪重负的**。窗外凌晨三点的校园,连虫鸣都歇了,

只有遥远的、规律得令人发疯的滴水声,从某个废弃的水龙头传来,滴答,滴答。

睡眠成了一个狡诈的幽灵,总是在指尖将触及时倏然远遁。连续一周了。

大脑像一块过度曝光的底片,灼热、斑驳,充斥着白天强行摄入的、尚未消化的线条与公式。

再这样下去,别说期末的设计图和即将到来的结构力学考试,

更早到来的是他这个人会崩解成粉末。然后全班一起吃席了。他猛地坐起身,

汗水把T恤后背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喉间干得发痛。下床时一脚踩空,

膝盖磕在铁制扶梯上,钝痛让他彻底清醒,却也带来一丝自虐般的、活着的实感。

不能这么下去了。这个念头尖锐地划过混沌的脑海。再这样自己真得嘎。他像一具游魂,

在宿舍区冰冷的水泥路上飘荡。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有气无力的,

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去哪里?不知道。只是想逃离那张仿佛长满了针的床。

脚步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停下时,已经站在了相对安静的医学生宿舍楼层。

医学院的宿舍456三层。他抬起头,四楼楼梯口,靠东边第二个门,门缝一片漆黑。

沈清泽。这个名字浮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凉的镇静感。

上周建筑系和医学院的篮球友谊赛,他打满全场,最后几分钟抽筋倒地,

是沈清泽过来处理的。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捏在他痉挛的小腿肌肉上,

力道精准,微凉,带着医用酒精淡淡的气味。疼痛在那种稳定的按压下迅速缓解。

他仰头看着对方,沈清泽垂着眼,额发被汗微微打湿,

侧脸线条在体育馆顶灯下显得干净而专注,透着一股与他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处理完毕,沈清泽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简单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鬼使神差地,陆辰记住了他的名字,和他一样大二的,医学生住在这四楼。

陆辰靠在宿舍墙冰凉的瓷砖上,犹豫了片刻。太唐突了。两个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

深更半夜……可身体里那股因缺眠而烧灼的躁动,推着他。他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在建筑系大群里翻找——之前好像有人发过一份跨院系课程表。

找到了。沈清泽明天上午,不,已经是今天了,有一节《局部解剖学》,

在医学楼B座203,下午还有一节《药理学》。他记下了。然后,继续在楼道站着,

直到天空泛起一层浑浊的灰白,早起的鸟儿发出试探性的啁啾。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凝成了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

上午,《局部解剖学》。陆辰戴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

混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学院学生里,溜进了203教室后排。

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搅。讲台上,

教授正在讲解某个肌肉群的起止点与功能,投影幕布上是清晰到令人不适的解剖图。

陆辰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低下去记笔记的脑袋,锁定在前方偏左的位置。沈清泽坐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白大褂的领子熨帖地折着。他没有像旁边一些人那样频繁记笔记,只是听着,

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划一两笔,侧脸沉静。陆辰看着他,很奇怪,

教室里那股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代表“病”与“死”的气味,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更神奇的是,一夜未眠的焦躁,在这间肃穆的教室里,对着那个沉静的侧影,

竟慢慢沉淀下来。他并没有睡着,但紧绷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些许皱褶。

就这样到了下午,《药理学》。他故技重施。这次讲的是镇静催眠类药物。教授的声音平稳,

列举着各类药物的作用机制与副作用。陆辰盯着沈清泽的后脑勺,看着他随着讲解微微点头,

看着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很小的习惯动作。

下课铃响,人群涌动。陆辰压低帽子,想跟着人流混出去。就在门口,

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的人踉跄了一下,几本书滑落,正好滚到陆辰脚边。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谢谢。”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陆辰身体一僵,把书递过去。抬起眼,

正对上沈清泽的目光。那双眼睛颜色偏浅,像秋日的湖,平静无波,

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接过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陆辰站在原地,手心有点潮。他认出来了?还是仅仅觉得眼生?第一次尝试,像隔靴搔痒。

那点细微的平静,不足以对抗入夜后卷土重来的清醒地狱。第三天晚上,

陆辰再次在黑暗中睁眼到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打开了电脑。校医院挂号系统。夜间急诊。

症状……他咬着指甲,快速搜索“不易被识破的急症”。腹痛?太普通。头痛?

需要描述细节。最后,他选择了“急性肋软骨炎”,据描述,疼痛位置明确,但无明显体征,

适合……表演。他挂了号,在候诊区冰凉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下。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安静,

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浓烈。他蜷缩着身体,用手捂着左胸下方,眉头紧锁,

努力回想看过的那些疼痛表情。“陆辰?”声音从诊室门口传来。陆辰心脏猛地一跳,

抬起头。沈清泽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站在门口。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

在他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情绪。“是……是我。

”陆辰的声音有点干涩,演技差点破功,“我……胸口疼。”沈清泽看了他两秒,

侧身:“进来吧。”诊室很小,只有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沈清泽示意他坐下。

“具体哪里痛?怎么个痛法?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简洁直接。陆辰按照网上看来的描述,

磕磕绊绊地回答,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清泽。沈清泽垂着眼,在病历上记录,睫毛很长,

在灯光下根根分明。“躺上去,衣服撩起来。”沈清泽拿起听诊器。

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皮肤上,陆辰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放松。”沈清泽的声音很近,

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很淡的薄荷味。手指在他诉说的疼痛区域按压,力道适中,指尖微凉。

“这里?还是这里?”陆辰胡乱应着,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那触感,和篮球赛时一样,

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奇异地,因熬夜和演戏而狂跳的心,竟慢慢平复下来。

一股沉重的、温暖的疲惫感,从被触碰的皮肤处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沈清泽按压了一会儿,收回手。“没有明显红肿,骨擦音也没有。听诊心肺音也正常。

”他一边说,一边洗手,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能是肋间神经痛,或者只是肌肉拉伤。

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可以热敷。如果持续不缓解,再来复诊。”他坐回桌前,

开始写处方。“给你开点外用镇痛药膏吧。”陆辰坐起来,整理衣服。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他忽然觉得很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留在这里,就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

在这片有着沈清泽存在的、安静的空气里,睡过去。“好了。”沈清泽撕下处方,递给他。

抬眼看他时,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脸色很差。最近没休息好?

”陆辰接过处方,指尖碰到沈清泽的,很凉。“……有点失眠。”沈清泽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药房在楼下,24小时的。”离开诊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陆辰捏着那张处方单。刚才那浓重的睡意,在离开沈清泽身边后,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更深的空虚和疲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碰触带来的短暂安宁,

像毒瘾发作前尝到的一点点美酒,反而勾起了更深切的渴望。他需要更多。更近,更持久。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陆辰他们宿舍楼因为管道老化爆裂,需要紧急维修,

整个楼层的人被临时安排到其他宿舍楼暂住几天。名单下来,

陆辰看着分配表上“沈清泽”隔壁宿舍的空床位,

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祈祷被哪个路过的神祇听见了。他拖着行李箱,敲响了沈清泽宿舍的门。

开门的是沈清泽的室友,一个圆脸男生,热情地把他迎进去。沈清泽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闻声转过头来。看到陆辰,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你就是临时过来的陆辰吧?建筑系的?你们那儿可真够呛。

这是你的床,喏,靠窗那个。”室友很健谈,“我是陈宇,临床的。那是沈清泽,

也是临床的,学霸,人狠话不多。”陆辰道了谢,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床和沈清泽的床呈直角摆放,头对头,中间只隔着一个共用的床头柜。

他能看到沈清泽摊开在桌上的书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复杂的结构图。最初的几天相安无事。

陆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正常室友”的界限。但他很快发现,只要沈清泽在宿舍,

尤其是在夜晚,当他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沐浴露的味道,坐在书桌前看书,

或是靠在床头翻阅资料时,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平静感便会弥漫开来。

陆辰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不远处书页翻动的轻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甚至沈清泽清浅平稳的呼吸声,眼皮便会越来越沉。连续一周,

他几乎每晚都能在凌晨一点前自然入睡,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这是他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奢侈。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宁,同时也更细致地观察着沈清泽。

沈清泽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六点起床,晨跑,七点早餐,然后上课或自习,

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睡觉。他话很少,但并非冷漠,陈宇和他说话,他也会简短回应,

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看书时很专注,喜欢用纯黑色的墨水笔,字迹瘦劲清晰。

他桌上总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喝水时喉结轻轻滚动。陆辰知道自己不对劲。

这份依赖来得迅猛又隐秘,裹挟着一种令他心悸的吸引力。他像徘徊在光源周围的飞蛾,

既渴望温暖,又害怕灼伤。一天晚上,陈宇回家去了。宿舍里只剩他们两人。

陆辰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沈清泽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似乎在看着外面的夜色。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陆辰擦着头发,

心跳莫名有些快。他走过去,靠在另一侧的窗框上。“看什么呢?”沈清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今晚星星很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柔和。陆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空是深蓝色的,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

忽明忽暗。“我们画图的时候,最怕光污染,看不到星星。”陆辰没话找话,

“有时候赶模型,通宵,抬头啥也看不见,就觉得挺没意思的。”沈清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窗户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建筑也讲究这个?”“嗯,

有些设计会考虑采光,朝向,甚至星空观测。”陆辰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甲方说了算。”他自嘲地笑了笑。沈清泽似乎也极淡地笑了一下,

转回头去。沉默再次蔓延,但并不尴尬。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草木气息。陆辰闻到了沈清泽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道,

混合着一点点书卷的墨香。他的睡意,在这样的气息和静谧中,慢慢上涌。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了就去睡。”沈清泽说,依旧看着窗外。“嗯。”陆辰应了一声,

却没有动。他舍不得离开这片小小的、舒适的环境。又站了一会儿,沈清泽抬手关上了窗户。

“风大了。”他说,然后走回自己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书,“早点休息。”那天夜里,

陆辰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纷乱的线条和坍塌的模型,只有一片宁静的深蓝,

像沈清泽看过的夜空。他开始制造更多“偶然”。在沈清泽去图书馆时,

带着自己的图板“恰好”坐在他对面;在食堂“偶遇”,

然后自然地拼桌;请教一些简单的医学常识——尽管那些知识他转头就忘。

沈清泽对他的靠近,始终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温和。不拒绝,但也从不过问,像一潭深水,

石子投进去,只有几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直到那个周五下午。

陆辰的草图又一次被导师毙掉,心情糟透。回到宿舍,只有沈清泽在,

正对着电脑看什么资料。陆辰把图板往墙角一扔,发出一声闷响,自己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生闷气。过了一会儿,沈清泽的声音传来:“不顺?”陆辰闷闷地“嗯”了一声。

“要不要喝点什么?”沈清泽合上电脑,站起身。陆辰有些意外,偏过头看他。

沈清泽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一个小冰箱——他们宿舍唯一的小冰箱,是沈清泽的。他打开,

从里面取出两罐东西,走过来,递了一罐给陆辰。冰镇的柠檬苏打水。

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透过指尖传来。陆辰坐起身,接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清泽的。“谢谢。”沈清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那罐,

喝了一口。“建筑很难?”“看对谁。”陆辰拉开拉环,气泡轻微地爆开,

“我觉得我快被那些空间、结构、理念逼疯了。有时候觉得设计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坨狗屎。

”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得他眯起眼。“学医也一样。

”沈清泽看着手里的易拉罐,声音平缓,“背不完的书,看不完的病例,第一次进解剖室,

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死亡……都会怀疑自己选的路对不对。”陆辰没想到沈清泽会说这些。

他看向他,沈清泽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怎么坚持下来的?”陆辰问。沈清泽沉默了几秒。“总得做点事。

”他回答得很简单,却又似乎包含了很多,“习惯了就好。”习惯。陆辰品味着这个词。

习惯枯燥,习惯压力,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吗?那天他们断断续续聊了挺久,

大部分时间是陆辰在抱怨,沈清泽安静地听,偶尔说一两句。柠檬苏打水喝完了,

陆辰心头的郁结似乎也散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沈清泽那种平静的氛围,再次包裹了他,

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和安全。晚上睡觉前,陆辰忽然小声说:“沈清泽。”“嗯?

”“你比安眠药管用。”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玩笑的语气,却藏着九分真意。黑暗里,

他听到沈清泽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沈清泽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但陆辰的心,却因为那句冒失的话和沈清泽的反应,

悄悄悸动了一下,又一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回味着傍晚那短暂的交谈,

和沈清泽递来苏打水时微凉的指尖。某种陌生的、甜涩交织的情绪,在胸腔里悄然滋生。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某种暧昧不明的方向滑去。直到那个周日。陈宇又回家了。

陆辰熬了个大夜,终于把修改后的设计草图搞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斑。他睡得昏沉,口渴得厉害,

想起昨晚好像看到沈清泽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进了衣柜上层——沈清泽有些小习惯,

比如喜欢把常喝的水和一部分衣物放在一起,据说是为了方便拿取,又能避开桌面灰尘。

陆辰挣扎着爬起来,脚底发飘地走到沈清泽的衣柜前。衣柜没锁,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拉开了柜门。沈清泽的东西收拾得极其整齐,衣物按颜色和种类挂放,一丝不苟。

那瓶矿泉水果然在顶层隔板上。他踮起脚去拿。手指碰到冰凉瓶身的同时,

不小心带了一下旁边挂着的一件叠好的衬衫。衬衫滑落下来,掉在他脚边。“啧。

”陆辰弯下腰捡起。是一件质地很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沈清泽似乎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他随手抖了抖,想把衬衫挂回去。动作却猛地僵住。衬衫的领口内侧,

一点刺目的颜色攫住了他的视线。不是污渍,那颜色很鲜亮,是一种偏玫调的红色,

已经干了,但印记清晰——一个略显模糊的唇印。陆辰的呼吸滞住了。他捏着衬衫领子,

凑到眼前。那红色……那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睛。昨天下午,建筑系工作室。

他帮同组一位关系不错的学姐调试最终答辩要用的建筑模型灯光。学姐是模特队的,

那天刚好带了化妆品过来,试妆时觉得口红颜色不对,顺手拿了几支新的在手臂上试色,

还问陆辰哪个好看。陆辰当时心不在焉,随手点了其中一支。学姐笑着说“信你眼光”,

就用了那支。那支口红的颜色,就是一种偏玫调的,鲜亮的红。和眼前这个唇印的颜色,

一模一样。记忆碎片猛地炸开。学姐涂了口红后,还开玩笑地隔着空气朝他飞吻了一下。

而他记得,昨天傍晚他回宿舍时,沈清泽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说要出去一趟,

换衣服时……好像就是从衣柜里拿了件衬衫。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瞬间冲散了残留的睡意。陆辰站在那里,捏着那件衬衫,指尖冰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恰好照在那点刺目的红上,鲜艳得狰狞。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学姐?沈清泽?

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昨天下午?晚上?沈清泽出去见的人……是她?

那自己算什么呢?等下~我在想什么?可是……这些天小心翼翼的靠近,

那些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泛起的隐秘欢喜,

那些只有在沈清泽身边才能获得的安宁睡眠……所有这些,

原来……在这枚清晰的、带着他人印记的唇印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一厢情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的痛楚弥漫开来,堵在喉咙口,哽得他发不出声音。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贪恋那份舒适,可此刻尖锐的痛感和翻涌的酸楚,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远不止如此。他在意。在意得要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陆辰浑身一颤,

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衬衫揉成一团,塞回衣柜里,胡乱地关上了柜门。动作仓皇,

险些带倒旁边的椅子。宿舍门开了。沈清泽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打包袋,

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散。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干净的脸。

“醒了?”沈清泽看了他一眼,把打包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午饭。

”陆辰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看着沈清泽,

看着他那双颜色偏浅的、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

那淡淡的薄荷皂角气味飘过来,曾经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像针一样,

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感官上。他想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质问?以什么立场?

室友?一个蹭睡眠的麻烦精?还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沈清泽似乎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怎么了?不舒服?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陆辰猛地别开视线,喉咙干得发痛。

“没……没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的饭。”他走到自己桌前,

坐下,背对着沈清泽。桌上摊开的建筑草图,那些精心绘制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杂乱无章,

毫无意义。沈清泽没再说什么,也开始安静地吃饭。宿舍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和一种几乎凝滞的沉默。阳光依旧明亮,那道光斑缓慢移动,终于爬上了紧闭的衣柜门。

陆辰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味同嚼蜡。每一口吞咽都异常艰难。

他能感觉到沈清泽就在身后不远处,气息的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也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那点刺目的玫红,在他紧闭的眼前反复闪现。陆辰觉得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迅速干瘪下去,又像个提线木偶,被那点刺目的玫红牵着,

做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僵硬动作。他咽下最后一口食不知味的饭菜,

塑料餐盒被捏得微微变形。“我……去还图板。”他站起来,声音还是哑的,没看沈清泽,

径直走向墙角,抱起昨天扔在那里的图板。木板边缘硌着胸口,有点疼,但这疼真实,

让他能暂时忽略心里那片更大的空洞和酸胀。“嗯。”沈清泽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筷子碰到餐盒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

陆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走廊里略微浑浊的空气涌过来,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呼吸,再深呼吸。可肺叶像是浸了水,沉重得提不起劲。

那点玫红还在眼前晃,混合着学姐爽朗的笑声和沈清泽平静无波的脸。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他抱着图板,脚步虚浮地走在校园里。阳光刺眼,初夏的风带着暖意,

吹在身上却激不起半点暖意。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情侣依偎,朋友嬉笑,

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去了工作室,把图板放回原位,又去了图书馆,

在建筑书区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抽出一本《空间构成》,翻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像蚂蚁一样爬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想躲开。

躲开有沈清泽在的空间,躲开那股心动、现在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午快上课时,

他才磨磨蹭蹭回到宿舍。沈清泽不在。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沈清泽桌上摊开的医学大部头,

和那个永远擦得锃亮的玻璃杯。陆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紧闭的衣柜。喉咙又干又涩。

艹~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戴上耳机,把音乐调到最大,

震耳欲聋的鼓点试图砸碎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让自己平静下来别去在意,但没用,

学姐试色的手臂,那支口红,模糊的飞吻,沈清泽湿着头发换衬衫的样子,

衣柜滑落的浅蓝条纹……还有那枚唇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扰乱了心。

傍晚,沈清泽回来了,手里拎着晚饭,还有两盒牛奶。他看到陆辰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暂停的游戏画面。“吃饭。”沈清泽把一份饭放在陆辰手边,声音不高,

但足以穿透嘈杂的音乐。陆辰手指一僵,没摘耳机,也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盯着游戏里绚烂的技能光效,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身后的动静。明明想逃避想无视,

可是好像无法不去在意沈清泽的动向,感觉到沈清择似乎顿了顿,然后走开了,

接着是塑料袋的窸窣声,拉椅子坐下,打开餐盒盖,筷子轻碰。宿舍里很安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重,带着无形的张力。陆辰第一次觉得,

这沉默不是令人安心的宁静,而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凌迟。他机械地扒着饭,

味蕾再次失灵。他能感觉到沈清泽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浅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落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晚上,陈宇回来了,宿舍里多了些人气和嘈杂。

陈宇叽叽喳喳说着周末见闻,沈清泽偶尔应和两句,声音依旧平稳。陆辰缩在自己的床帘里,

假装看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着外面的交谈,第一次希望陈宇能多说点,再大声点,

好彻底淹没沈清泽的存在。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自己搬过来。深夜,灯熄了。

陈宇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陆辰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往常这个时候,

哪怕沈清泽只是翻个身,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像最好的催眠曲。可今夜,

每一丝声音都被放大,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沈清泽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就在咫尺之隔。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清泽此刻的睡颜,睫毛阖着,嘴唇轻抿,干净又……疏离。

那枚唇印的主人,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他?甚至……见过他更多的样子?心脏猛地一抽,

酸涩的汁液仿佛从心尖漫上来,溢满了整个胸腔。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睡眠再次成为遥不可及的彼岸。黑暗中,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沈清泽的存在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不是安宁,是窒息。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沈清泽的方向,蜷缩起来。黑暗中,他听到沈清泽似乎也动了一下。然后,一片沉寂。

第二天是周一。陆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课,脑袋昏沉得像一团糨糊。下午没课,

他背着书包在校园里乱晃,最后鬼使神差地晃到了医学院附近。他知道沈清泽下午有实验课,

在实验楼。他坐在实验楼对面小花园的石凳上,书包扔在一边,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求证?还是仅仅……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一栋楼,

哪怕这靠近现在只带来痛苦。时间一点点流逝。实验楼里陆续有人出来。陆辰的心提了起来,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他看到了沈清泽。他穿着白大褂,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本笔记,正侧头和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那女生仰着脸,笑得很灿烂,

伸手似乎想拍沈清泽的手臂,沈清泽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点了点头。陆辰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一分。他认得那个女生,医学院的,

好像姓林,很活跃,在几次跨院活动里见过。所以……不只是学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带来更尖锐的刺痛。沈清泽和同学分开,独自往宿舍方向走。

陆辰下意识地站起来,跟了上去。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个蹩脚的侦探,

目光死死锁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沈清泽走路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偶尔抬手推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快到宿舍楼时,沈清泽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陆辰猝不及防,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清泽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

但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陆辰的身影,

还有他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复杂的情绪——慌乱,酸楚,还有一丝被撞破的狼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学生的谈笑声,自行车**,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清泽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陆辰却在他开口之前,

猛地低下头,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逃离了那个让他无所遁形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一个有病的窥视者、偷偷跟踪还被正主发现的、彻头彻尾的笑话。那天晚上,

陆辰很晚才回宿舍。他把自己泡在建筑系工作室,对着空白的草图发呆,直到管理员来催。

回去时,宿舍灯还亮着,陈宇戴着耳机打游戏,沈清泽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

听到他进来,沈清泽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陆辰避开了那道视线,

低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就径直去洗漱。水流哗哗,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躺到床上,

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黑暗降临。这一次,沈清泽那边的台灯也很快熄灭了。彻底的黑暗,

反而让感官更加敏锐。陆辰能闻到沈清泽那边飘来的、干净的沐浴露味道,

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他翻动书页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极淡的墨香。

他紧紧闭着眼,身体绷直。困意依旧无踪,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酸,涩,

胀,还夹杂着一丝不甘和……委屈。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被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折磨得寝食难安?沈清泽他……?那件衬衫,那个唇印?

好吧好像只有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混乱的思绪像是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扯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