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李思思站在市近代历史档案馆那栋颇有年代感的灰白色建筑前。空气里飘着细雨,打湿了门前石板路的缝隙。出示了介绍信,一位姓王的老管理员将她带到三楼的民国文献特藏室。
“捐赠的文献都在这一区,按家族姓氏拼音排列。”王管理员指了指靠墙几排高大的橡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陆姓的捐赠箱在那边角落,F–L区,你自己看吧。有事按铃。”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特藏室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高高的窗户透进阴天灰白的光,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李思思走到角落,找到了标记“陆(捐赠)”的几个深棕色档案箱。
她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杂乱的信札、账本碎片、泛黄的契约,时间跨度从清末到建国初。她一份份仔细翻阅,大多是琐碎的家族事务记载:某年购田几亩,某月嫁女彩礼清单,某日宴请宾客菜单。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书写习惯。
没有“陆世琛”的名字。
第二个箱子亦然。
就在她开始怀疑线索是否准确时,第三个箱子的底部,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不起眼的册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布包没有标签,摸上去比其他纸张更凉一些。
她小心解开系着的布绳,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簿,封面是暗沉的墨绿色,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纸张脆黄,上面的钢笔字迹却依然清晰,是一种凌厉而略显急促的行书:
**“民国二十二年,腊月初七。码头事毕,然心难安。刘工头及其手下十一人,终是隐患。黄探长处已打点,报‘意外落水’。此批南洋货利极厚,断不可有失。夜深,闻老宅后院井中有异响,疑是……(此处字迹被重重涂抹,几乎划破纸张)……想是风声罢。”**
李思思的呼吸微微一滞。码头。劳工。失踪。意外。南洋货。短短几行字,与陈姐给她的旧报纸片段隐隐对应。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记载了一些货物往来,数字庞大,提及“烟土”、“洋纱”、“西药”,交接地点多在码头或租界边缘的仓库。再往后,笔迹越发潦草狂乱,记录的内容也变得零碎诡异:
**“腊月十五。梦魇。总见那十一张脸,湿漉漉的,从井里望出来……”**
**“腊月廿三。祭灶。供品备齐,香火不断。父亲说,宅子不净,须以香火镇之。何谓不净?是那批货,还是那口井?”**
**“元月初一。新年。宾客盈门,皆赞陆某年轻有为。笑应之,然杯中酒涩如胆汁。后院封井之石板,似有挪动痕迹……阿贵说,是野猫。但愿是野猫。”**
**“元月十五。上元灯节。带婉清(此名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观灯,她腕上翡翠镯子,乃此次南洋货之利所购。灯影璀璨,伊人笑靥如花,心下稍安。然归途,马车过老巷,似有幽幽哭声随风至,婉清亦闻,花容失色。莫非……(此处墨迹晕开一团)……不可再思,不可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