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他们要绑架我,逼父亲就范。
“是谁指使你们的?”我冷声问,“陈会长?还是我那几个好叔伯?”
“沈**是聪明人。”男人不置可否,“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只要沈老板配合,你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做梦。”我咬牙,猛地掏出枪,对准他,“让我出去!”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沈**还会玩枪?有意思。”他朝门口的大汉使了个眼色。
两个大汉朝我逼近。
我扣着扳机的手在抖。开枪?打谁?打中了怎么办?打不中怎么办?
“别过来!”我厉声道。
他们脚步不停。
就在我几乎要扣下扳机的刹那——
“砰!”
一声枪响,震得仓库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不是我的枪。
子弹擦着那个金丝眼镜男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货箱上,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仓库二楼生锈的铁质走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斜倚着栏杆,一条腿曲起,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烟。逆着气窗投下的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的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磁性,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也是你们能碰的?”
阿烬。
他来了。
金丝眼镜男人脸色大变:“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烬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然后,他轻轻一跃,从二楼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把我往身后一挡。他的背宽阔,挡住了对面所有的视线。
“没事?”他侧头,低声问我。
“……没事。”我声音有点哑。
他点点头,重新看向对面三人,眼神瞬间冷冽如刀。
“两条路。”他竖起两根手指,“一,自己滚出去。二,”他顿了顿,枪口微微抬起,“我送你们出去。”
空气凝固了。
金丝眼镜男人脸色变幻,最终咬牙:“走!”
两个大汉护着他,慢慢退向门口。阿烬的枪口一直对着他们,直到他们仓皇拉开门,消失在门外。
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阿烬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你怎么……”我抬头看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纸条不是我送的。”他打断我,眉头微蹙,“有人用我的名头引你出来。我查到的时候,晚了点。”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我在你身上留了记号。”
“什么?”我一愣。
他没解释,松开我的胳膊,转身走向仓库深处:“先离开这里,不安全。”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留了记号?什么意思?
走到仓库后门,他拉开门,外面是码头杂乱的后巷。他侧身让我先出去,自己断后。
巷子很窄,堆满杂物。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到巷口时,阿烬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把我往墙边一拉!
“嘘。”他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按在我肩上,把我牢牢圈在他和墙壁之间。
他的身体紧贴着我,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滚烫。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硝烟味。
巷口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骂声。
“妈的,那小子肯定没走远!”“分头找!一定要抓住他!”
是刚才那伙人?他们叫了帮手?
阿烬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用气音说:“别动。”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我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捂在我嘴上,掌心干燥,带着薄茧。我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前面是他滚烫的身体,无处可逃。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扫来扫去。
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烬微微侧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利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烬松了口气,松开捂着我嘴的手,但身体没动,依旧把我圈在怀里。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码头灯塔的光偶尔扫过。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
“阿烬……”我轻声叫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
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在离我唇瓣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眼神深得像海,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暗涌。
最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率先朝巷口走去。
**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脸上滚烫,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他是不是……想吻我?
巷口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沈知意,跟上。”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跟了上去。
码头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阿烬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挺拔,像能挡住所有风雨。
“阿烬。”我追上他,和他并肩,“你刚才说,在我身上留了记号,是什么意思?”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一种追踪的香料,无色无味,只有特殊的猎犬能闻到。”他淡淡道,“救你那晚,撒在你衣领上了。怕你出事,来不及救。”
我愣住了。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保护我?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
“为什么?”我问。
这次,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我。
江风猎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码头的灯火在他身后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眼神深邃。
“沈知意,”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欠你一条命。”
“所以呢?”
“所以,”他上前一步,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擦过我的脸颊,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灰尘。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
“在我还清之前,”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命,是我的。”
“谁碰,”他收回手,眼神瞬间冷冽如刀,“我杀谁。”
江轮鸣笛,悠长的汽笛声划破夜空。
我站在码头呼啸的风里,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秘密、杀伐果决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场始于雨夜的意外,恐怕再也无法轻易收场了。
而他最后那句话,不像承诺。
更像宣告。
阿烬那句话,像颗烧红的石子,砸进我心里,烫得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安稳。
“你的命,是我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可指尖擦过我脸颊的触感,却又带着滚烫的余温。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搅得我心神不宁。
自码头那夜后,阿烬又消失了。但我知道,他没走远。有时半夜醒来,我会看见偏院墙头有道黑影一闪而过;有时在书房对账,窗外老槐树的枝叶会不自然地轻晃一下。他在守着我,用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
沈公馆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凝重。父亲卧床不起,药石罔效,医生私下摇头,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公司里那几个平日里笑眯眯的叔伯,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账目开始出现不明亏空,码头上沈家的货船也被各种借口扣了好几条。
“**,王经理又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老爷。”翠儿端着药碗进来,小脸皱成一团,“我说老爷歇着呢,他非要闯进来,被福伯拦在前厅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说老爷刚睡下,有什么事,让他跟我说。”
“跟您说?”翠儿瞪大眼,“**,他们……他们不会听的。”
“不听也得听。”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净的旗袍,“沈家还没倒呢。”
前厅里,王经理正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见我出来,也只是敷衍地抬了抬眼皮。“哟,大**来了。老爷呢?码头那批南洋的货,手续上有点问题,得老爷亲自盖章才行。”
“什么手续?拿来我看看。”我在主位坐下,示意翠儿上茶。
王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件,递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大**,不是我不信您,这生意上的事,复杂得很,您一个姑娘家,怕是看不明白。还是请老爷……”
我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条款写得弯弯绕绕,核心就一条:要父亲授权,将码头三号仓的长期租赁权,转签给一家叫“隆昌贸易”的公司。隆昌?没听说过。但文件末尾的担保方,盖着陈会长商会的印。
我心里冷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码头仓栈是沈家的命脉之一,三号仓位置最好,吞吐量最大。这是想釜底抽薪。
“王叔,”我放下文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隆昌贸易,是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过啊。”
王经理干笑两声:“新起来的公司,背景硬,路子广。跟他们合作,对咱们沈家只有好处。陈会长也极力担保……”
“陈会长担保,我自然是信的。”我打断他,话锋一转,“不过,码头仓栈的租赁,向来是五年一签,上次签约是三年前,还有两年才到期。现在提前转签,违约金怎么算?隆昌愿意承担吗?还有,沈家自己的货船优先使用权,新合同里怎么只字未提?”
我一连串问题抛出去,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这……细节可以再谈嘛。关键是机会难得,错过了……”
“机会?”我放下茶盏,瓷器碰到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王叔,我在圣玛丽女中学过算数。按这份合同,沈家未来五年在码头仓栈的收益,要折损近四成。这叫机会?这叫割肉。”
王经理脸色沉了下来:“大**,您这话就不对了。老爷病着,公司现在群龙无首,每天都是亏钱!有人愿意接手,分担风险,那是雪中送炭!您不懂经营,就别瞎掺和!”
“我不懂经营?”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叔,您管货运部三年,账面亏空十一万大洋,去年那批走水的丝绸,保险赔偿金进了谁的口袋,需要我请巡捕房的陈探长来跟您聊聊吗?”
王经理“嚯”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账本和货单说了算。”我退回座位,语气平静,“文件留下,我会请律师看过。至于码头三号仓,只要我父亲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姓沈,它就姓沈。王叔,请回吧。”
王经理指着我,手指发抖,最终狠狠一甩袖子,抓起公文包,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走,我强撑的气势瞬间垮了,后背全是冷汗,手心冰凉。
翠儿担忧地看着我:“**,您这样……会不会把他逼急了?”
“急了才好。”我低声说,“狗急跳墙,才能看清是谁在背后挥鞭子。”
我知道,我捅了马蜂窝。王经理不过是条狗,真正的主子,恐怕就是那位急着想当沈家乘龙快婿的陈会长。
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税务局的人上门,说要查沈家近三年的账,怀疑偷漏税。接着是码头工人闹事,说沈家拖欠工钱,聚在沈公馆外嚷嚷。然后,父亲常看病的德国医生克劳斯,突然说接到国内急电,要立刻回国,不再接诊。
一桩接一桩,又快又狠,摆明了是要把沈家往死里逼。
我站在父亲床前,看着他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里像压了块巨石。管家福伯站在一旁,老眼含泪:“**,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老爷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克劳斯医生是上海滩最好的内科大夫,他走了,父亲怎么办?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偏院的小客厅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没经历过真正的风浪。面对这些明枪暗箭,我能撑多久?
“这就扛不住了?”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阿烬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门口,斜倚着门框,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我。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慑人。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门窗。
“走进来的。”他答得理所当然,迈步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和一堆烦人的文件,“看来,沈大**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的突然出现,让我心里那点脆弱无所遁形。我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不用你管。”
“我没想管。”他语气平淡,“只是来看看,我的‘药’,有没有被人磕了碰了。”
又是“药”!我心头火起,转回头瞪他:“我不是你的药!阿烬,我说过,我们两清了!你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黑沉沉的眼睛锁住我,“沈知意,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什么状况?”
“从你把我拖进这个院子的那天起,你就上了我的船。”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有人想掀我的船,你说,我该不该管?”
他的逻辑霸道又蛮横,我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你想怎么管?”我闷声问。
阿烬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桌上那份隆昌贸易的合同,扫了几眼,嗤笑一声:“隆昌?陈万年那老狐狸弄的皮包公司,专干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你认识陈会长?”
“算不上认识。”他放下合同,眼神微冷,“打过几次交道。贪得无厌,手伸得长,可惜胆子小,只敢躲在后面使阴招。”
“码头工人闹事,税务局查账,也是他搞的鬼?”
“九成是。”阿烬看向我,“你昨天驳了王有财的面子,打狗不看主人,他自然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那怎么办?”我有些着急,“父亲病着,经不起这些折腾。还有克劳斯医生……”
“医生的事,我来解决。”阿烬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他会回来给你父亲看病。”
我愣住:“你怎么解决?”
“这是我的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至于码头和税务局,简单。他们找你麻烦,是因为觉得你好欺负。只要让他们知道,沈家背后站着不好惹的人,这些苍蝇自然就散了。”
“不好惹的人?”我疑惑,“谁?”
阿烬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邪气的弧度:“我。”
我心头一跳。
“你……你要做什么?别乱来!”我下意识地说。虽然知道他手段狠,但这里是法租界,不是江湖。
“放心,我有分寸。”他走回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不过,沈知意,要我出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明天起,听我的。”他语气不容置疑,“出门,见谁,说什么,做什么,先问过我。”
这简直是变相软禁!我立刻反对:“不可能!我是沈家大**,不是你的囚犯!”
“大**?”阿烬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你这位大**,现在连自家大门都未必出得去吧?外面那些闹事的工人里,混了多少陈万年的人,你知道吗?你昨天驳了王有财,今天他就敢找税务局,明天呢?绑了你,逼你父亲签字,你信不信他做得出来?”
他的话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可以多带保镖……”我底气不足。
“沈家那些保镖?”阿烬嗤笑,“吓唬老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不够看。”
我咬住下唇,内心挣扎。理智告诉我,他说得对。可情感上,我无法接受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
阿烬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我座椅的扶手上,将我困在他和椅子之间。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将我笼罩。
“沈知意,”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你想保住沈家,想救你父亲,对吗?”
我被迫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信我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我眼睛,“我阿烬要保的人,阎王都带不走。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我。”
这话里的歧义,让我脸颊发烫。我想偏开脸,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捏住下巴,转了回来。
“回答我。”他命令道。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有强势,有掌控,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焦灼的担忧。
他在担心我?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听你的。但只是暂时的!等我父亲好转,公司稳定……”
“成交。”他打断我,松开了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靠近从未发生。“明天开始,我会在你身边。明面上,是你新雇的保镖兼司机。私下,”他顿了顿,“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烬没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早点休息。明天,有的忙。”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了,沈知意。”
“嗯?”
“我的规矩第一条,”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来,清晰而冷硬,“不准再一个人偷偷哭。”
我愣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干的。他怎么知道我之前哭过?
没等我问,他已经拉开门,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我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脸上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有不安,有抗拒,却也有一种奇异的、被强大力量托住的安全感。
阿烬,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果然看见阿烬已经站在客厅里。他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乍一看,倒真像个干练的保镖或司机,只是那身冷冽的气质和过于出色的长相,实在不像个普通跟班。
福伯站在他旁边,一脸欲言又止。见我下来,忙上前:“**,这位阿烬先生,说是您新请的……保镖?”
“嗯。”我点点头,尽量让语气自然,“父亲病着,外面不太平,多个人稳妥些。阿烬身手好,以后就跟着我。”
福伯看了看阿烬,又看了看我,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眼里担忧更重。
“吃早饭了吗?”我问阿烬。
“吃了。”他言简意赅,走到我身边,“今天什么安排?”
“先去公司,有几个经理要见。然后……”我顿了顿,“陈会长那边递了帖子,今晚在百乐门有个慈善舞会,为华北赈灾募捐,点名要我去。”
阿烬眉头微蹙:“百乐门?那种地方鱼龙混杂。”
“我知道。但帖子是以商会名义发的,不去,等于当众打陈会长的脸,正好给他发难的借口。”我叹了口气,“而且,这种场合,也能探探风声。”
阿烬沉默片刻:“几点?”
“晚上八点。”
“我陪你去。”他语气不容商量,“现在,先去公司。”
去公司的路上,阿烬开车,我坐在后座。他车开得很稳,速度却不慢,在熙熙攘攘的上海街头灵活穿梭。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心里却有些恍惚。不过几天时间,我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到了沈氏航运公司楼下,果然看见一群工人模样的人聚在门口,举着牌子,嚷嚷着“还我血汗钱”。几个公司职员在门口焦头烂额地劝说着。
阿烬停好车,绕过来替我拉开车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等等。”阿烬忽然按住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金丝平光眼镜,递给我:“戴上。”
我疑惑地接过,戴上。眼镜遮住了小半张脸,让我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娇弱。
“低头,跟紧我。”阿烬低声说,然后率先下车,绕到我这边,用他高大的身形将我护在里侧,隔开了那些闹事的人群。
他的背很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和嘈杂。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快步走向公司大门。有工人想挤过来,被阿烬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竟下意识地退开了。
我们顺利进了公司。职员们看见我,都松了口气。
“大**,您可来了!王经理他们都在会议室等您呢!”
我点点头,摘下眼镜,对阿烬说:“你在这里等我。”
阿烬却摇头:“我跟你进去。”
“会议室都是公司高层,你进去不合适……”
“要么我进去,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阿烬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好吧。但你别说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王经理,还有另外两个平日里和父亲称兄道弟的叔伯都在,看见我进来,神色各异。看到我身后的阿烬时,更是面露诧异。
“大**,这位是?”一个姓李的经理问。
“我的保镖,阿烬。”我简单介绍,在主位坐下,“各位叔伯,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王经理率先发难,还是码头仓栈合同的事,话里话外指责我年轻不懂事,耽误公司大事。另外两人也帮腔,说现在公司人心惶惶,急需稳定,暗示我应该听从陈会长的“好意”。
我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各位叔伯的意思,我明白了。码头仓栈的合同,我已经请了约翰逊大律师看过,他认为条款存在重大法律风险,不建议签署。如果各位坚持,可以,但请在董事会决议上签字,将来出了任何问题,由签字人承担全部责任。”
我把一份空白的责任书推到桌子中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那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碰那份责任书。
“至于公司人心,”我继续道,“我已经让人事部核算了所有员工的薪金,包括码头工人。最迟明天下午,拖欠的工钱会全部结清。以后,沈氏航运绝不会再发生拖欠薪资的事。”
王经理脸色难看:“大**,公司账上现在没那么多钱!”
“账上的钱,够。”我看着他,缓缓道,“王叔管货运部,应该最清楚,上个月走广州那批南洋香料,利润可不低。钱去哪儿了,需要我让阿烬陪您去货运部,一笔一笔对账吗?”
王经理额头冒出冷汗,不敢再说话。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也打起了哈哈。
我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父亲病着,公司的事,还请各位叔伯多费心。沈家不会亏待尽心尽力的人,但,”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吃里扒外的蛀虫。”
说完,我转身离开。阿烬跟在我身后,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走出公司大楼,那些闹事的工人居然已经散了。
“你做的?”我看向阿烬。
“给了他们一点定金,答应明天结清尾款。”阿烬拉开车门,“钱从你账上扣。”
我坐进车里,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眼前的危机暂时缓解了。
“表现不错。”阿烬发动车子,忽然说。
“什么?”
“刚才在会议室。”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有点沈家大**的样子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付这些人,光讲道理没用。你得让他们怕。”
“怎么怕?”
阿烬没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午,克劳斯医生果然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德国来的专家。两人给父亲会诊后,说情况虽然严重,但还有希望,调整了治疗方案。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送走医生,我回到偏院,发现阿烬正在院子里……擦枪。
一把漆黑的驳壳枪,被他拆成零件,铺在石桌上,用绒布细细擦拭。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画面,竟有种奇异的美感与危险交织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