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我具体打算怎么做，只给了我一个空间和最基本的工具。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次投资。

我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开始了工作。陈默派人送来了我要的工具，还有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虽然旧，但保养得还行。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手改制，而是将袋子里的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按颜色、面料和破损程度大致分类。然后，我拿起划粉，在其中一件最鲜艳、印花最俗气的花衬衫上，毫不犹豫地画下了第一条裁剪线。

“刺啦——”剪刀裁开布料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摒弃了它原本作为衬衫的结构。拆掉袖子，剪开衣身，将过于夸张的印花部分与相对素净的布料重新拼接，利用原有的缝份和锁边，做成了一款造型别致的挎包。又用剪下来的碎布和多余的扣子，做了几个同系列的夸张耳环和发带。

一件无人问津的“垃圾”，在我手中被彻底解构，然后重生为几件带着些许狂野和叛逆风格的配饰。

我一连改造了五六件，直到天色渐暗，仓库里光线变得模糊。我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些“新”产品，它们还粗糙，还带着手工的痕迹，但已经彻底摆脱了原本土气廉价的影子，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陈默不知何时又来了，他站在小房间门口，默默地看着桌上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个用花衬衫改的挎包，手指摩挲着拼接的针脚。

“有点意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但眼神里的东西多了些分量。“这些我先拿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识货的买家。”

他找来一个袋子，将我做好的几件配饰都装了进去，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放在我的缝纫机上。“算是定金。”

看着那二十块钱，我知道，第一步，我算是迈出去了。依靠前世的技艺和眼界，我在这混乱的、充满机会的80年代深圳，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靠给陈默做这种零散的“改造”，来钱太慢，也不稳定。我必须有一个更稳定、更能积累资源和名望的平台。我想起了前世听说过的一个名字——东风服装厂。一家曾经有过辉煌，但如今因为款式老旧、经营不善而濒临倒闭的国营厂。

几天后，我带着几件自己最满意的改制样品，还有几张我精心绘制的、融合了未来简约风和些许国风元素的设计草图，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位于罗湖区边缘的东风服装厂。

厂区很旧，围墙上的标语褪了色，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正打着瞌睡。我说明来意，想见厂长。老大爷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怀疑：“小姑娘，我们厂长忙得很，没空见闲人。”

我拿出那几张设计草图，递到他面前：“大爷，麻烦您把这个给厂长看一下，就说我是来应聘设计师的。如果他看了觉得是闲人胡闹，我马上就走。”

或许是我眼神里的笃定打动了他，或许是他也被那几张线条流畅、款式新颖的草图晃了一下眼，老大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图纸进去了。

等了将近半小时，就在我以为没希望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厂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正紧紧捏着我的那几张草图。

“这些图……是你画的?”他看着我，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我画的。”我平静地回答，“我叫沈清澜。”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我是厂长，林国栋。你……进来谈。”

林厂长的办公室和这个厂区一样，透着股陈旧的疲惫。漆面剥落的办公桌，掉皮的沙发，唯一显眼的是墙角人体模型上挂着的一套做工精良但款式过时的中山装。

“坐。”林国栋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回办公桌后，将那几张设计草图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沈……清澜同志，这些设计很大胆，也很……特别。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线条和结构。”他斟酌着用词，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我，“你说你是来应聘设计师的?你之前在哪里学习?在哪家厂工作过?”

“我没有在服装厂工作的经验。”我坦然回答，注意到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但我继续道，“我在家自己琢磨了很久，也看过一些国外的时装杂志。”这个借口很蹩脚，但在信息闭塞的八十年代，勉强能解释得通。

“自学?”林国栋的失望几乎写在脸上，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小沈同志，有想法是好的，但我们这是国营厂，生产任务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知道，空口无凭，必须拿出真东西。我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人体模型前，指着那套中山装：“林厂长，恕我直言，这套衣服的工艺和面料都是上乘，但它的款式，已经落后于时代了。现在年轻人追求的是更便捷、更舒适、更能展现个性的服装。”

林国栋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反驳。这显然是厂里积压的库存样板之一。

我话锋一转：“能借我一些废布料和您的缝纫机用一下吗?就半小时。”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又让秘书去车间拿了些边角料过来——大多是些的确良和棉布的零碎布头，颜色杂乱。

我没有多言，坐到缝纫机前，脚踏板发出规律的声响。我的手指抚过那些粗糙的布料，脑海中的设计图清晰无比。我没有画草图，直接上手裁剪、拼接。将一块藏蓝色的确良与一块浅灰色的棉布拼接成不对称的衣身，用白色的布条滚边，将领口改成更随性的小立领，袖口做成微微收口的喇叭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