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我站在邱家老宅的雕花大门外,手里攥着廉价的帆布包带。
包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身份证,病历本,一张余额三位数的银行卡,还有我妈年轻时戴过的一对珍珠耳环——那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嫁妆”。
老宅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小提琴声和谈笑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米白色针织裙,商场打折时买的,洗得有些发毛;外套是借来的,尺寸略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
寒酸得像来应聘保姆的。
“陶**?”
管家站在门内,眼神礼貌而疏离。我认得他,上次来送文件时,他叫我“陶女士”,语气和现在一样,像在称呼某个无关紧要的快递员。
“邱叔叔让我来的。”我说。
他侧身让开:“家宴已经开始了。”
言下之意:你迟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下午我妈突然发烧,我在医院待到最后一刻,护士说情况稳定了才敢离开。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邱靖天只是开个玩笑呢?
如果这只是一场有钱人消遣的游戏呢?
那我出现在这里,就成了真正的笑话。
穿过庭院时,我看见了那棵老银杏。上次来还是秋天,满树金黄,邱子轩搂着我说:“等咱们结婚了,就在这儿拍婚纱照,多气派。”
现在银杏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客厅的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邱子轩亢奋的声音:
“爸!您看看小雅,王氏集团的千金!这才叫门当户对!”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透过缝隙,我看见水晶吊灯下,邱子轩搂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孩,笑得志得意满。满屋亲戚围坐着,脸上都是讨好的笑。
而长桌主位,邱靖天独自坐着。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手里端着红酒杯,轻轻摇晃,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酒液上,对周围的喧闹恍若未闻。
像个局外人。
“子轩这次总算懂事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邱家姑妈,邱靖天的妹妹,“之前找的那个什么陶……陶什么来着?家里破产的,还带着个病妈,这不是拖累咱们邱家吗?”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还是王**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香奈儿女孩——王小雅,抿嘴笑了笑,优雅又得体。她确实好看,是那种被金钱和宠爱浇灌出来的好看,连头发丝都闪着精心养护的光泽。
而我站在门外,帆布包的带子快要被我攥断了。
“对了爸,”邱子轩忽然提高音量,“既然今天人齐,我就正式宣布一下——我和陶忆岚性格不合,已经分手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虚假的唏嘘。
“哎呀,早就该分了……”
“子轩这是及时止损啊!”
“那个陶**也是,攀高枝不成,该有多难过哦——”这话带着笑,像在说一个有趣的段子。
邱靖天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满屋亲戚,而是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门缝外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晚的海。我读不懂里面的情绪,但那一瞬间,我忽然不害怕了。
“至于分手费嘛,”邱子轩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像甩扑克牌一样甩在桌上,“十万!够她妈撑一阵子了。我也算仁至义尽——”
“她不会要的。”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邱靖天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爸?”邱子轩皱眉,“您什么意思?十万已经不少了,她那种……”
“她不会要你的钱,”邱靖天站起身,“因为她要的,你给不起。”
客厅彻底安静了。连小提琴手都停下了演奏。
我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愕,鄙夷,看好戏的兴奋……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邱子轩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恼怒:“陶忆岚?谁让你来的?我们邱家的家宴,你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
邱靖天绕过长桌,朝我走来。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离得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和昨晚车里一样。
“邱叔叔……”我声音发颤,不是装的。
“三天到了,”他看着我,“你的答案呢?”
客厅里响起窃窃私语。邱子轩冲过来:“爸!您跟她说什么呢?她……”
“我在问她,”邱靖天没看儿子,目光只锁着我,“要不要嫁给我。”
死寂。
然后炸开锅。
“什么?!”
“靖天你疯了?!”
“她可是子轩的前未婚妻啊!”
王小雅的脸瞬间惨白。邱子轩像被雷劈中,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邱靖天。他站在水晶灯下,光线在他肩上镀了一层冷硬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那不是玩笑,不是一时兴起。
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邱靖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四十五岁了,”他说,“做的每一件事,都知道后果。”
亲戚们还在吵,邱姑妈尖着嗓子:“哥!你就算想找续弦,也不能找这种……这种货色啊!她接近你们父子,摆明就是为了钱!”
“为了钱?”邱靖天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全场,“在座各位,哪个不是为了钱?”
一句话,噎死了所有人。
他重新看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不是钻戒,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款式简单得近乎朴素。
“我查过了,”他低声说,声音只够我们两人听见,“你妈妈的医疗费,欠款,加起来一百二十七万。我可以全部解决。”
“条件呢?”我问。
“嫁给我。”他说,“不是一年,不是协议。是真的结婚。”
“为什么?”我声音发紧,“以你的条件,可以找到更好的……”
“更好的?”他笑了,笑意很浅,但眼底有真实的东西在涌动,“什么叫更好?更年轻?更漂亮?家境更匹配?”
他抬手,指尖轻触我的脸颊——这个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陶忆岚,我四十五岁了。我见过太多‘更好’的,她们眼里有算计,有欲望,有讨好……唯独没有你眼里的东西。”
“我眼里有什么?”我颤声问。
“有火。”他说,“快烧尽了的火,但还在烧。”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
“所以,”他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全场倒吸一口冷气,“你愿意嫁的人,能不能换成我?”
时间静止了。
我看着他跪在我面前,仰头望着我。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这个本该是我公公的男人,此刻像虔诚的信徒。
我看见了邱子轩扭曲的脸,看见了亲戚们震惊的眼神,看见了王小雅攥紧的拳头。
我也看见了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老银杏光秃的枝桠映在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
三秒钟。
也许五秒。
然后,我伸出手。
不是去接戒指,而是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温暖,掌心有薄茧。
“邱靖天,”我说,“余生请多指教。”
戒指套上无名指时,尺寸刚好。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站起身,握着我的手转向众人。我们的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泛白了。
“婚礼下月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有意见,现在可以离开。以后邱家的所有家族基金、分红、资源……都与你们无关。”
一片死寂。
邱姑妈第一个站起来,嘴唇哆嗦:“哥!你为了这么个女人……”
“邱雅琴,”邱靖天打断她,“去年你儿子堵伯欠的那两千万,是谁填的窟窿?”
她脸色煞白,跌坐回椅子上。
“还有谁?”邱靖天环视一周。
没有人敢动。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鸦雀无声的客厅。经过邱子轩身边时,我的前未婚夫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眼睛血红。
“爸……”他声音嘶哑,“你非要这样羞辱我吗?”
邱靖天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羞辱你的是你自己,”他说,“当你把婚姻当生意的时候,就该想到,生意场上,价高者得。”
说完,他拉着我径直走出客厅。
老宅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像某种仪式的前奏。
直到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
黑色宾利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离老宅。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弯道尽头。
车里很安静。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素圈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后悔吗?”他问。
“你呢?”我反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开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开,流光溢彩。
“我离婚那年三十三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前妻说,我这个人太冷,太理性,不懂浪漫。她说她要的是爱情,不是合伙开公司。”
我静静听着。
“后来十二年,我试过谈恋爱,也试过相亲。每个女人都说欣赏我的成熟稳重,但她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陪她们看星星看月亮、说情话送惊喜的男人。”
他打了转向灯,车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线。
“我不是那种人。”他说,“我四十五岁了,早过了为爱情要死要活的年纪。我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一个在我倒下时能扶住我的人,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我。
“一个看见真实的我,不会逃跑的人。”
隧道出口的光涌进来。我看着他被光影切割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以为我看见的是真实的你?”我问。
“你看见的是真实的利益交换,”他说得很直白,“这比虚假的爱情,更让我安心。”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邱靖天,”我说,“你真是个**。”
“彼此彼此。”他也笑了。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身面对他。
“最后一个问题。”
“问。”
“如果今天我没出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过来,指腹擦过我脸上的泪痕。
“我会等到明天,”他说,“后天,大后天。等到你出现为止。”
“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来?”
“因为你是陶忆岚。”他的拇指停在我眼角,“绝望,但清醒。清醒的人知道,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说对了。
完全正确。
我推开车门,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站在车外,我扶着车门,弯腰看他。
“邱靖天。”
“嗯?”
“新婚快乐。”我说。
他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新婚快乐,邱太太。”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时,我看见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出来。
我转身走进医院,脚步轻盈得不像自己。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脸: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还是那个: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带身份证户口本。」
我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需要我带什么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带你自己就够了。」
我收起手机,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妈妈醒着,护士正在给她量体温。
看见我,她虚弱地笑了笑:“岚岚,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枯瘦,血管清晰可见。
“妈,”我轻声说,“我要结婚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子轩那孩子……”
“不是他。”我说,“是邱靖天。”
她的表情凝固了。良久,颤抖着问:“你……你说谁?”
“邱靖天,”我重复,“邱子轩的父亲。”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岚岚,”她声音哽咽,“你受苦了。”
“不苦。”我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妈,他会救你的。他答应我了。”
她睁开眼,伸手摸我的脸:“妈不要你为了我……把自己卖了……”
“不是卖。”我握紧她的手,无名指的戒指硌着她的皮肤,“是我自己选的。妈,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看着我眼里的坚决,终于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那一夜,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梦里,我又看见了那棵老银杏,只是这次,它满树金黄,我在树下穿着婚纱——
而站在我对面的人,是邱靖天。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妈妈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轻手轻脚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从楼宇缝隙里透出来,给这座城市镀上温柔的金边。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距离九点,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距离我成为邱太太,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
陶忆岚,不要怕。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七点半,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条米白色针织裙,但熨烫过。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涂了点口红。
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点新娘的样子。
八点整,我走出医院。清晨的街道还带着夜露的湿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出地址:“民政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笑了:“哟,今天结婚啊?恭喜恭喜!”
“谢谢。”我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景。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还没破产时,有一次带我路过民政局。他说:“岚岚,以后你结婚,爸一定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
后来他跳楼了,从二十八层。
葬礼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谁能为谁的人生兜底。
除了自己。
车子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站在台阶下。
初冬的晨光里,民政局的红字招牌格外醒目。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脸上都是幸福的笑。
我独自站着,帆布包搭在肩上,像来办离婚的。
直到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
邱靖天推门下车。他没穿西装,是深灰色大衣配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他看见我,径直走过来。
“早。”他说。
“早。”我说。
我们并肩走上台阶,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排队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们的组合确实奇怪:他成熟稳重,我青涩稚嫩;他一身名牌,我衣着朴素。
像叔侄,像上下级,唯独不像情侣。
排队时,他低声问:“吃早饭了吗?”
“没。”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红豆面包。
“先垫垫。”他说。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干燥。面包很香,红豆馅甜而不腻。
“你买的?”我问。
“家里阿姨做的。”他说,“她说新婚早上不能饿肚子。”
我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忽然眼眶又热了——太久没有被这样细心地对待过。
“谢谢。”我小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很自然地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排在我们前面的一对小情侣看见了,女孩捅了捅男友,小声说:“你看人家大叔多体贴!”
男友不服:“等我到他那年纪,我也体贴!”
我们都听见了。邱靖天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笑,我低头啃面包,耳根发烫。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我们,公式化地问:
“结婚?”
“是。”邱靖天递上证件。
工作人员接过,又看我:“女方证件。”
我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帆布包太旧了,边缘都磨白了,和邱靖天递出的鳄鱼皮钱包形成鲜明对比。
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眼神复杂。
填表,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机械而快速。红色印泥沾在指尖时,我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就这样?
没有求婚仪式,没有婚纱照,没有亲友祝福。
我就这样把自己嫁了。
最后一页需要签字。我握着笔,指尖发抖。
“陶忆岚。”邱靖天低声叫我。
我抬头看他。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拿笔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
“别怕,”他说,“签下去。”
他的手很稳,带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下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然后是钢印落下,“咚”的一声。
两本红色结婚证推到我们面前。
工作人员说:“恭喜。去那边拍照吧。”
拍照室很小,背景是红色的幕布。摄影师是个中年男人,指挥我们:
“靠近一点……对,笑一笑……新郎表情太严肃了,放松点……”
邱靖天伸出手,揽住我的肩。他的手臂很有力,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我僵硬地坐着,努力挤出笑容。
“新娘也放松点,”摄影师开玩笑,“又不是上刑场。”
邱靖天忽然侧过头,在我耳边低声说:
“陶忆岚,看着我。”
我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快门按下。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有很浅的笑意,而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
但摄影师看着相机屏幕,笑了:“这张不错。很真实。”
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结婚证上。照片里的我们,他微微侧头看着我,我仰脸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像新婚夫妻的甜蜜,更像某种结盟的确认。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我拿着那本红册子,觉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现在去哪儿?”我问。
邱靖天看了看表:“十点半。去医院接你母亲,转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我愣住:“转院?”
“最好的肿瘤医院,VIP病房,”他说,“专家组今天下午会诊。”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他像看穿我的心思,“你不需要道谢。”
“但……”
“陶忆岚,”他打断我,“从今天起,你是邱太太。你母亲的病,我会负责到底。这是丈夫该做的。”
丈夫。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分量。
我们回到医院时,转院的救护车已经等在楼下。邱靖天安排了专业的医疗团队,全程陪同。
妈妈被抬上救护车时,紧紧抓着我的手:“岚岚……他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车外,邱靖天正在和主治医生交代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好。”我说,“妈,他对我很好。”
这是真话。
至少现在,是真的。
新医院在城西,环境幽静得像疗养院。病房是套间,有独立卫浴和陪护床,窗外是花园。
妈妈住进来后,专家组很快就来了。一群白大褂围着病床,低声讨论着治疗方案。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邱靖天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他们会尽力。”他说。
我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的。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缩回。
“邱靖天。”
“嗯?”
“我们的婚礼……”我顿了顿,“真的要办吗?”
“要。”他说得很肯定,“下个月十五号。场地已经订好了。”
我惊讶:“你……什么时候订的?”
“三天前。”他看着我,“从你答应考虑的那天起。”
原来他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或者说,他笃定的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婚纱呢?”我问,“还要试吗?”
“不用试了,”他说,“我订了另一件。”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很短暂,但很专业。
“目测。”他说,“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角细纹漾开:“逗你的。我让设计师去你常去的医院调了体检报告。”
“……你调查我?”
“调查未婚妻,是基本操作。”他说得理所当然,“况且,你不是也调查过我吗?”
我噎住。
是的,我这三天也没闲着。我查了他的公司,他的资产,他的婚姻史,甚至他前妻现在的状况。
我们是同类。
都清醒,都警惕,都习惯把牌面摸清再下注。
“所以,”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我们扯平了?”
离得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这个男人连气息都带着掌控感。
“嗯。”我后退半步,“扯平了。”
他却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陶忆岚,”他看着我,“婚礼那天,你会哭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新娘通常都会哭。”他说,“感动的,幸福的。”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因为感动或幸福嫁给你。所以,我不会哭。”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生气。
但他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也答应你,婚礼上,我不会说‘我爱你’。”
“本来就不需要。”
“但我会说别的话。”
“什么话?”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声音飘过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陪妈妈。她睡着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我坐在窗边,翻开那本结婚证。照片上的我们,看起来竟然……有点般配。
手机震动,是邱子轩。他换了个号码打来。
我接通,没说话。
“陶忆岚,”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行啊。爬上我爸的床,很得意吧?”
“有事吗?”我问。
“你会后悔的!”他吼起来,“你以为我爸真喜欢你?他就是玩玩!等他腻了,你会比现在更惨!”
我看着窗外的花园,园丁正在修剪冬青。
“邱子轩,”我平静地说,“至少现在,我是你法律上的母亲。对我说话客气点。”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一抬头,看见邱靖天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找你麻烦了?”他问。
“没有。”我说,“小孩子闹脾气而已。”
他挑眉:“小孩子?”
“比你小,”我说,“就是小孩子。”
他笑了,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妈的额头。
“退烧了。”他说。
“嗯。”
“晚上我陪床,”他说,“你回去休息。”
我愣住:“不用,我可以……”
“明天要去试婚纱,”他说,“黑眼圈不好看。”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点安心。
夜幕降临时,他真的留下了。我离开医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开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看监护仪。
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柔。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
也许这场交易,不全是坏事。
至少现在,有人和我一起,扛着这片天。
回到家——不,是回到邱靖天安排的公寓。三居室,装修简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主卧的衣柜里,挂着一排新衣服,都是我的尺码。标签还没剪,价格贵得让我心惊。
梳妆台上,护肤品和化妆品整齐排列。我认出几个牌子,是王小雅那天背的包上印的logo。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用婚姻换来的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邱靖天。
“到了?”他问。
“嗯。”
“衣柜里的衣服,不喜欢可以换。”
“喜欢。”我说,“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陶忆岚。”
“嗯?”
“新婚夜,”他说,“我可能要加班。”
我握紧手机:“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工作重要。”我说。
他又沉默了。良久,他说:“早点睡。”
电话挂断。
我躺在大床上,被子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忽然笑出声来。
新婚夜,丈夫加班。
多好的开始。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是某种释然。
这样挺好。
真的。
至少我们都清楚,这是一场交易。
至少我们都不假装,这是一场爱情。
我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四个字:
「晚安,太太。」
我没回。
但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只是偶尔翻身时,手指会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
冰凉的,坚硬的。
像这场婚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