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这天,鲁中平原的雪下得正紧。林槐花把脖子上的红围巾往上提了提,
嘴里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撕碎,然后逐渐飘散在空气中。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已经挂上了新灯笼,灯穗子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像是一排排倒挂着的悬冰剑。她踮着脚给树干缠上了最后一圈彩灯,心里却想着:这灯再亮,
也照不进自己家里的那口黑锅灶。“姐,我回来了。”外面传来未婚的妹妹林杨花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是从雪幕里钻出来的一样,甜得使人发腻。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
那帽檐上围着的一圈人造毛,看起来像是一只刚被抱进城的狐狸。林槐花的手一抖,
灯串掉落在脚背上,冰碴子直接顺着裤腿往里窜。这个三年都没见到的妹妹,
选在今年的年根儿回来,据说是在县城上班的奶茶店倒闭了,
正好回老家“陪姐姐和父亲过年”。
可林槐花分明闻见了她身上那股高价格才能够买的香水味。那个味道,
跟丈夫赵大勇之前还在在省城做工程时,有一次出差去上海,带回来的免税小样,
一模一样的冷玫瑰味儿。夜里,村里在彩排“槐花节”直播。赵大勇把无人机升到槐树顶上,
无人机上的红光一扫过来,地上的雪粒都像是变成了碎钻,亮晶晶地直闪耀。
他在镜头前喊着:“新进来直播间的老铁们,没点关注的点个关注,
点了关注以后都不会迷路,点完关注再给咱村的直播间点个赞,祝你们来年都赚得翻!
”林槐花站在人群后面,替他举着插着充电宝的旧手机给彩排直播间打光,手指被冻得通红。
忽然,她手上的旧手机震了一下,抬起来看,屏幕上浮现“微信运动”推送,
背景却是一张妇产医院的B超单。她鬼使神差地滑开,孕妇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林杨花,
孕12周,2012年11月15日。雪的声音轰地一下在耳朵里炸开。
2012年那个时间她刚流产,一个人躺在镇卫生院住院部,
赵大勇电话里说他“工地太忙”走不开,所以就没回来。原来他忙的是陪小姨子做产检。
她把手机攥得死紧,直致指节发白,却听见赵大勇在远处喊:“槐花,你快回家煮点姜汤!
林杨花人都冻得直发抖!”声音夹在风雪里飘过来,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槐花的骨头。
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子舔舐着黑锅底,映得林槐花半边脸庞发红。
她舀水的手一直在抖,缸里冰碴子划破了指尖,血珠顺着地心引力滴了进去,瞬间没了踪迹。
林杨花靠在门框上刷着短视频,视频的声音和她咯咯咯地笑声,一声比一声高。晚上,
赵大勇高兴地坐一旁木沙发上,把赵小树搂在怀里看着电视,用胡茬蹭他头顶上的头发,
像是在蹭一只乖猫。林槐花忽然想起自己流产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夜,
她一个人忍着肚子的疼痛,蹬着三轮车去卫生院,血顺着裤管滴落在雪上,
像一路零落散在雪里的梅花,醒目的刺眼。夜里两点,旁边睡着的赵大勇打着呼噜,
她轻手轻脚起来,拿起赵大勇的手机,对着那张B超单拍照。咔嚓声响起,同时闪光灯一亮,
她心脏砰砰砰的几乎停跳,却只听见赵大勇嘟囔着翻了个身。她把手机放回在原处,
像放一颗地雷一般小心。窗外,厚重的雪压断了槐树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像谁在黑暗里被掰断了骨头。天蒙蒙亮时,她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老槐树那边走。
雪片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顺着眼角滑进嘴角,咸得发苦。她站在树下,
把红围巾抛上最高的枝桠,火红的一截在素白里晃啊晃,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炭。
然后她搬来垫脚石,解下腰间晾衣绳,打了个死结。风突然停了,雪粉簌簌地落下,
盖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场提前的孝布。林槐花的头七那天,雪停了,太阳却像被冻住了,
惨白地挂在老槐树枯枝上。林槐花的新坟在村北坡,黄土堆刚被昨夜寒风吹出了硬壳,
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老林头蹲在最前面,把黄纸一张一张丢进火盆,火舌舔上来,
映得他半边脸发红,另半边却陷在阴影里。赵大勇跪在碑前,哭得比谁都响,
手机支架立在五步外,补光灯把泪珠照得晶亮。他边哭边喊:“媳妇儿,你走了我可咋活!
”弹幕刷得飞快——“好丈夫”“泪目”“大哥挺住”。林杨花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
帽檐遮住半张脸,时不时弯腰去搀扶赵大勇,袖口露出半截红指甲,像雪里突然探出的梅枝。
赵小树站在最后,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红围巾。围巾已经褪色,却仍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他盯着碑上照片:槐花笑得像五月槐花,嘴角微微翘,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喊“小树,
回家吃饭”。可他耳边响起的却是小姨昨晚上对他说的话:“以后别叫小姨,叫妈。
”纸灰被冬天的风卷到半空,像是黑蝶扑火般前仆后继。老林头忽然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火盆,火星子四溅开来。他指着赵大勇,嘴歪着,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只“啊——啊——”地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雁。众人忙拉他,他反手甩开,
弯腰捡起半张没烧完的纸钱,上面正好印着林槐花的名字。他把纸钱按在胸口往回走,
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印。夜里,赵家院子灯火通明。赵大勇在开直播,
标题是“亡妻百日纪念工程”,背后拉着横幅:筹建“槐花小学”,让爱人化作春泥更护花。
打赏榜一连刷了五个“嘉年华”,赵大勇红着眼眶举杯:“各位老铁,明晚我带大家云守灵,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厨房却冷清得像另一重天。林杨花系着槐花曾经的碎花围裙,
煮着姜汤。汤滚了,她舀一勺正要尝,忽然瞥见墙角那台老式豆浆机——槐花每天五点起床,
给父子俩磨豆浆,豆渣留着蒸馒头。林杨花手一抖,热汤浇在手背,烫出一片红。
她咬牙低骂:“死都死了,还阴魂不散。”楼梯吱呀响起,小树赤着脚下来。
他抱着一只铁盒,
里面装着母亲给他缝的沙包、抄的错题本、还有那张写着“给小树”的旧日记。
林杨花蹲下去,笑得温柔:“睡不着?妈陪你。”孩子却后退一步,
声音像刚变声的麻雀:“你不是我妈。”客厅传来赵大勇的吼声:“林杨花,把灯再调亮点!
滤镜开三十,这样显得我眼袋重!”林杨花应声而去,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小树趁机溜进后院,月光下,老槐树影子像一摊泼洒的墨。他打开铁盒,
把母亲写的日记紧紧按在胸口,泪水砸在封皮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像远处有人在敲窗。老林头是在打印店倒下的。那天中午,
他拎着三只牙刷——赵大勇的、林杨花的、赵小树的——用塑料袋包了三层。
店员以为老头要给自己做核酸,结果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加急,亲子鉴定,
明天早上要。”夜里十点,报告出来了。老林头不识字,却让店员给他念。
读到“支持生物学母亲”时,他猛地起身,一头栽在柜台角。血顺着鬓角往下淌,
在灰白地砖上积成小小一汪。店员吓得尖叫,他却死死地攥住那张薄纸,
像是抓住最后一块浮板。ICU的无影灯24小时亮着。老林头醒来那天,
窗外正飘杨絮,白绒花一样漫天飞舞。他嘴歪了,说话漏风,
却用左手一笔一划在护士手心写:“外孙,冤。”护士看不懂,他急得拔了针,
血珠顺着输液管往上爬。消息传回村里时,赵大勇正在直播。他对着镜头痛哭:“岳父病了,
我得床前尽孝,工程暂停,打赏通道开着,要给老人凑医药费。”榜二立刻刷出“火箭”,
赵大勇抹泪,顺手把林杨花搂进怀里,林杨花配合地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四月初,
杨树抽芽,毛茸茸的嫩苞像没睁眼的蚕。赵家却一片喜气——林杨花要“带外甥改嫁”。
她特意挑了件正红连衣裙,站在老槐树下拍照,配文:“新的开始,请祝福我们。
”评论区一水儿的“999”,没人提起槐花。婚礼前一天,赵大勇去镇上订酒席,
林杨花在家试妆。她对着镜子贴双眼皮,忽然听见楼梯后有窸窣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