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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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鬼门开。河子村东头的老戏台上,正在演傩戏《钟馗嫁妹》。

纸糊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悠,把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傩面照得忽明忽暗。鼓点敲得急,

铜锣震天响,可台下看戏的村民,没一个敢大声喘气。陈默蹲在戏台边的槐树杈上,

举着借来的二手摄像机,镜头对准台上那个跳得最疯的“小鬼”。那是个干瘦的男孩,

顶多十五六岁,戴着青面獠牙的傩面,动作却异常灵活,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带着说不出的邪性。“小默,拍清楚点!”树下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陈默的大学同学林晓,“这次民俗课作业能不能拿优,就看这出了!”陈默没吭声,

只是把焦距又调近了些。他学的是民俗专业,大二,这次趁着暑假跟林晓回她老家河子村,

就是想拍点原汁原味的傩戏素材。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进这个村子的那一刻起,

他就觉得不对劲。太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静,而是一种绷着的、随时要断弦的静。

就连看戏的村民,也都站得笔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嗑瓜子闲聊,

更没孩子哭闹。“你不觉得奇怪吗?”陈默从树上溜下来,凑到林晓耳边。“奇怪什么?

我们村傩戏年年都这样。”林晓盯着台上,眼神有些飘忽,“倒是你,别大惊小怪的,

让我爸看见又该说了。”林晓的爸是河子村的村长林守业,

一个五十出头、板着脸像谁都欠他钱的男人。陈默记得刚到那天,

林守业听说他是来拍傩戏的,脸色顿时就沉了。“拍什么拍!

老祖宗的东西是让你们这些外人瞎拍的?”林守业当时这么吼,要不是林晓拉着,

差点把摄像机砸了。最后还是村里最老的林太公发了话,说“让娃拍吧,都是缘分”,

林守业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撂下一句话:只准拍戏,不准乱走,

尤其不准靠近后山的祠堂。“铛——!”台上铜锣猛地一敲,陈默回过神。

只见那个“小鬼”突然一个踉跄,直挺挺地摔在戏台中央,傩面滚落一旁,

露出下面一张惨白如纸的少年脸。鼓点停了,锣也不敲了。台下死一般寂静。“阿水!

”台侧冲出一个中年妇女,扑到少年身边,却被两个戴着傩面的男人拦住。“时辰未到,

不能动!”其中一人哑着嗓子说。陈默举起摄像机,透过镜头,

他看见那叫阿水的少年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散了,嘴角慢慢渗出一缕黑血。

“死了?”林晓捂住嘴。就在这时,台上的“钟馗”缓缓走到阿水身边,

俯身捡起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重新戴回阿水脸上。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木剑,

在空中虚划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阿水的身体动了动,

竟然又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准确无误地继续跳起了傩舞。台下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

“这...这怎么回事?”陈默后背发凉。“傩神附体。”林晓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我们村的傩戏...有时候会这样。扮演小鬼的,会被傩神选中...”“选中干什么?

”林晓没回答,只是拉着陈默往人群外走:“别拍了,我们回去。”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戏台。

戴回傩面的阿水跳得比之前更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非人的力度,

仿佛真的有东西附在他身上。回到林晓家,陈默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看刚才拍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看阿水摔倒的那个瞬间。放慢到极致时,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水摔倒前,眼睛是看向台下某个方向的。陈默把画面定格,放大。

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有一张脸特别清晰——林守业,村长的脸。他站在最前排,

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阿水摔倒,看着阿水被戴回傩面,看着阿水重新站起。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濒死,倒像在验收一件工具。“咚咚。”敲门声响起,很轻。

陈默吓了一跳,赶紧关掉摄像机。“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林晓闪身进来,

手里端着两碗红糖水:“睡不着吧?喝点这个,安神。”陈默接过碗,却没喝:“晓晓,

你们村的傩戏,到底有什么讲究?”林晓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们村的傩,

跟别处不一样。别处傩戏是驱邪,我们是...请神。”“请什么神?”“傩煞。

”林晓的声音更低了,“一种很凶的神。请来了,能保村子风调雨顺,但也要...献祭。

”陈默心里一紧:“献祭什么?”“每三年一次大傩,要选一个‘傩童’,

就是今晚演小鬼的那个。被选中的孩子,要在戏台上被傩神‘附体’,

之后...之后就会成为傩神的仆人。”“仆人?什么意思?”“就是...”林晓抬起头,

眼睛里有水光,“活不了多久了。最多三年,就会死。死的时候,脸上会戴着一张傩面,

埋在后山祠堂后面。”陈默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是说,那个阿水...只能活三年?

”林晓点头:“阿水是这一届的傩童。三年前选中的,今年正好第三年。

”“你们村的人都知道?就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这是传统!”林晓突然激动起来,

“没有傩神保佑,我们村早完了!你知道三十年前那场大水吗?淹死了半个村的人!

是太公请来了傩神,水才退的!”“那也不能用孩子的命——”“你以为阿水是白死的吗?

”林晓打断他,“他娘得了痨病,没钱治,是村里出钱治好的。他弟弟上学,也是村里供的。

被选为傩童,家里能得一大笔钱,还能免三年赋税...”陈默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台上那个扑向阿水却被拦住的妇女,想起她绝望的眼神。那不是意外,

是一场早就预知结局的献祭。“不行,我得报警。”陈默站起来。“你疯了!”林晓拉住他,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村的事?再说,你以为警察会信吗?傩童是自己‘病’死的,

有医生开的证明,合理合法!”“可是——”“没有可是!”林晓盯着他,“陈默,

你要是想平安离开河子村,就什么都别管。拍完你的素材,赶紧走。”说完,

她转身出了房间,留下陈默一个人对着黑暗发呆。后半夜,陈默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在戏台上跳舞,台下站着密密麻麻的村民,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他想摘下面具,却发现面具长在了脸上,怎么也扯不下来。最后,

他看见阿水站在台侧,脸白得像纸,朝他招手。陈默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

村子里静得可怕。他摸出摄像机,鬼使神差地打开,翻到昨晚拍的最后一段。画面里,

阿水在跳舞,动作疯狂。陈默把音量调到最大,隐约听见背景音里,除了鼓点和锣声,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嘶...嘶嘶...像是蛇,

又像是人在低声说话。陈默竖起耳朵,突然,

他听见了一句清晰的话:“救...救我...”是阿水的声音!从傩面底下传出来的!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阿水没死?或者说,他的身体被控制了,但意识还在?天亮后,

陈默决定去找阿水。林晓坚决不同意,但拗不过他,只好带路,一路上脸色难看。

阿水家在村子最西头,两间破瓦房,院子里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服。阿水娘坐在门槛上择菜,

眼睛红肿,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用袖子擦脸。“晓晓来了...这位是?”“我同学,

来拍傩戏的。”林晓把手里的一篮子鸡蛋递过去,“婶子,阿水好些了吗?

”阿水娘接过篮子,眼泪又下来了:“在床上躺着呢...昨晚上回来就发烧,说胡话,

一直喊‘脸疼’...”“我们能看看他吗?”陈默问。阿水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着光。阿水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被,脸朝里。陈默走近,

轻轻叫了声:“阿水?”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转过身。陈默倒吸一口冷气。阿水的脸上,

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符咒。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散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眼神空洞,不像活人。

“脸...疼...”阿水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阿水,昨晚在台上,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陈默蹲下来,压低声音。阿水的眼睛突然聚焦,

直勾勾盯着陈默:“面...面具...摘不下来...”“什么面具?你不是摘下来了吗?

”阿水摇头,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还在...一直在...”陈默仔细看,

那些青黑色的纹路,隐约构成了一张脸的轮廓——正是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晓晓,

你看到了吗?”陈默转头问。林晓脸色苍白,

...不可能...傩面明明摘下来了...”“救...救我...”阿水抓住陈默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祠堂...后面...很多...很多我...”话没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阿水立刻松开手,闭上眼睛,恢复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进来的是林守业,还有两个村里老人。“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林守业沉着脸。

“来看看阿水。”林晓小声说。“看完了就出去。”林守业挥挥手,像赶苍蝇,

“阿水要静养,外人别打扰。”陈默被林晓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林守业俯身在阿水耳边说了句什么,阿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离开阿水家,

陈默心里堵得慌。那些青黑色纹路,阿水的话,

还有林守业的眼神...这个村子藏着可怕的秘密。“我要去祠堂看看。”陈默说。

“你疯了!我爸说了不准去!”“你不想知道阿水说的‘很多我’是什么意思吗?

”陈默盯着她,“祠堂后面,到底有什么?”林晓咬着嘴唇,挣扎了很久,

终于说:“我只能带你到后山脚,再往上...我不敢。”后山在村子北面,不高,

但树木茂密,只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林氏宗祠,

外人止步”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模糊。“从这儿往上走,大概十分钟就到祠堂。

”林晓指着小路,“但我真的不能陪你上去。被发现了,我爸会打断我的腿。”“你回去吧,

我自己去。”陈默掏出摄像机,调到拍摄模式。“陈默...”林晓拉住他的袖子,

“小心点。如果...如果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赶紧跑。”陈默点点头,转身走上小路。

越往上走,树越密,阳光透不下来,林子里阴森森的。陈默走了大概七八分钟,

看见前方树丛间露出青灰色的屋檐。那是一座老式祠堂,青砖黑瓦,飞檐翘角,但年久失修,

墙皮斑驳,门上的朱漆也掉得差不多了。最诡异的是,祠堂的大门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密密麻麻,风吹过哗啦作响。陈默绕到祠堂侧面,发现后面果然有一片空地,

密密麻麻立着几十个小土包——是坟。没有墓碑,每个坟包前只插着一块木牌,

上面用红漆写着名字和年份。陈默走近看,最近的一个写着“林水生,

2019-2022”,正是阿水的名字和生卒年。但阿水明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