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霸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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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揣着那十块冰凉的下品灵石,苏晴踏入了杂役房低矮的门洞。潮湿的霉味、汗味、廉价油脂和劣质食物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后山的泥土气更让人窒息。光线昏暗,长长的通铺上胡乱堆着颜色晦暗的被褥,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短打的杂役弟子或坐或躺,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投来一瞥,目光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随即漠然地移开,没有丝毫波澜。

没人询问,没人关心。在这里,“苏晴”的存在感,或许还不如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根据脑海里那些刚刚融合、尚且混乱的碎片记忆,她找到了属于“苏晴”的铺位——最靠里、最潮湿、紧挨着漏风墙角的那一个。铺位上只有一床薄得透光、硬邦邦的旧棉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她沉默地坐下,指尖划过粗砺的床板。真实的触感,混杂着记忆里“苏晴”长久以来在此处瑟缩、忍受寒冷与孤独的幻痛。属于“她”的屈辱和绝望,像一层挣不脱的湿冷外衣,紧紧裹挟着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

【日常任务发布:完成今日杂役份额(清洗药圃灌溉水渠)。奖励:饱食度恢复,清洁度恢复。失败惩罚:体力持续衰减。】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刻板得不近人情。

清洗水渠?她低头看向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和沾满泥污、多处擦伤的胳膊腿。回春符的效果正在减弱,细密的疼痛重新泛起。

但“体力持续衰减”几个字,让她咬紧了牙关。在这里,失去体力,可能就意味着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无声无息地死掉,或者成为下一个更轻易被欺凌的对象。

她撑起身,循着记忆,朝杂役房后的药圃走去。

药圃规模不大,但被打理得还算整齐,分畦种植着一些低阶灵草,大部分只是幼苗,蔫头耷脑。旁边是一条以青石粗略砌成的水渠,引入山间溪水,供灌溉之用。此刻,水渠底部堆积着淤泥和腐烂的草叶,石壁上附着滑腻的青苔,渠水浑浊不堪。

工具只有一把豁了口的木瓢和一个边缘破损的木桶。

她卷起破烂的袖口,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抠挖渠底的湿滑淤泥。冰冷腥臭的泥水很快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裤腿,伤口泡在里面,刺痛变成了麻木的钝痛。她机械地重复着舀水、冲刷的动作,木瓢的缺口时常让水泼自己一身。

药圃边有几个年长些的杂役弟子在照料灵草,偶尔瞥来一眼,眼神里连之前的漠然都没有,只有一种看惯了的麻木,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看她笨拙的姿态,看她身上明显的伤痕,看她与这肮脏活计“相配”的狼狈。

“看,那不是后山那位‘天才’吗?听说今天又被林师姐他们‘指点’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隐约飘来,带着促狭。

“嗤,炼气一层都三年了,还天才?废物罢了。也就那张脸还能看,可惜是个没用的。”另一个声音接道,毫不掩饰的恶意。

苏晴握着木瓢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淤积的怒火混合着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恐惧,在胸腔里冲撞。她几乎要转过头去,用最恶毒的眼神瞪视。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无意义的冲突将消耗宝贵体力,影响任务完成。建议:专注当前任务,积蓄力量。】

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她深吸一口满是淤泥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刮擦着石壁上的青苔。指甲劈了,渗出血丝,混入污浊的泥水里,转眼不见。

变强。变强。变强。

这两个字成了唯一的咒语,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日头渐渐西斜。水渠终于勉强恢复了畅通,虽然仍显脏污,但至少水流清澈了许多。她浑身湿透,沾满泥点,双手伤痕累累,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日常任务完成。奖励发放。】

一股微弱的暖流掠过全身,疲惫感稍有缓解,腹中持续的空虚感和身上的湿冷黏腻感也奇怪地消失了,仿佛刚刚饱餐一顿、沐浴更衣。这“饱食度”和“清洁度”的恢复,显然并非真实发生,而是系统某种直接作用于她感知的调节。

她摇摇晃晃地回到那个阴暗的铺位。天色已暗,杂役房里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没人跟她说话。她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蜷缩在自己的角落。

怀里的十块下品灵石硌着胸口。她摸出一块,握在手心,尝试着再次运行那生涩的引气术。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指引——系统界面悄然浮现,一个简化的灵气运行周天图在她意识中亮起微光,标注出几个关键的节点和容易出错的地方。

清凉的气息再次从灵石中被汲取,比直接从空气中捕捉要容易得多。灵气沿着系统修正过的路径,缓慢而坚定地在她干涸脆弱的经脉中流动。每完成一个微小的周天,疲惫似乎就减轻一分,身体深处那长久以来的虚弱感,也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所取代。

这就是力量。哪怕只是涓滴细流。

接下来的日子,刻板而残酷。

天未亮就被刺耳的铜锣声惊醒,在监工弟子的喝骂中开始一天的劳作:挑水、劈柴、清扫、照料更脏更累的兽栏……每一项工作都繁重琐碎,稍有懈怠,轻则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通常是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和几乎没有油星的菜汤,重则招来鞭打。那些监工弟子,大多只是外门中不得志的炼气三四层修士,将所有的郁气都发泄在更底层的杂役身上。

林薇薇和她的跟班们并未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但霸凌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她挑的水桶会被故意弄破底;分到的食物时常“不翼而飞”或被人吐上口水;睡觉时,单薄的被褥会莫名其妙被泼上脏水;偶尔“路过”的药圃弟子,会“不小心”踩坏她辛苦照料的几株幼苗……

每一次,系统都会冷冰冰地发布任务:“隐忍”、“规避”、“修复损失”……奖励通常是几点可怜的经验值,或者一两块下品灵石,偶尔是“低级清洁符”、“轻微疗伤散”这类一次性消耗品。惩罚则无一例外指向“体力”、“健康值”乃至“精神力”的衰减。

她学会了沉默。将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连同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对林薇薇等人的刻骨恨意,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用系统规划的修炼和完成任务来填充每一个空隙。夜里,别人累得倒头就睡,她则握着所剩不多的灵石,在系统的辅助下,一遍遍冲击着闭塞的经脉。

炼气二层,是在来到这个世界第十五天的深夜突破的。

那晚,她刚刚因为“不慎”打翻了一桶珍贵的妖兽饲料,实则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被罚清扫整个兽栏,直到子时。浑身沾满秽物,臭不可闻,累得几乎灵魂出窍。回到铺位,她用掉最后一张系统奖励的“清洁符”,祛除了身上的污秽,却祛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恶心。

她抖着手,拿出仅存的三块灵石。不够,远远不够按照正常速度在剩下十五天内突破到炼气三层。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濒临临界点,强行修炼有走火入魔风险。建议:休眠恢复。】系统警告。

休眠?她看着系统界面那个鲜红的倒计时——距离外门考核,只剩十四天二十三个时辰。失败了,就是“抹杀”。

不。

她闭上眼睛,不再遵循系统修正后相对温和的周天路线,而是凭着记忆中最初那份基础引气术里最大胆、也最危险的一条行气路径,将三块灵石中的灵气一次性疯狂吸入!

“呃——!”

狂暴的灵气瞬间冲入脆弱的经脉,如同烧红的铁水浇灌进狭窄的水管。剧痛让她浑身痉挛,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开来。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扩散,依靠着那股近乎自毁的意志力,强行驾驭着这股狂暴的灵气,朝着炼气二层的壁垒狠狠撞去!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了,不是经脉,是那道无形的屏障。更汹涌,但也更温顺一些的灵气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冲刷着伤痛和疲惫。力量感,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数倍。

【突破成功:炼气二层。警告:经脉轻微受损,健康度下降15%。】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她瘫倒在冰冷的铺位上,浑身汗出如浆,嘴角血迹未干,却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狰狞的笑。

炼气二层了。

还有十四天。

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更加“有用”,也更加沉默阴郁。她主动承担最脏最累的活,只为能偶尔接触到一些废弃的药渣,或者从监工弟子漫不经心的闲聊中,偷听到一星半点关于考核、关于修炼的破碎信息。她用完成各种琐碎任务奖励的微薄资源,小心翼翼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同时更加疯狂地压榨自己。

她对灵气流动的感知越来越敏锐,基础体术在一次次“意外”的推搡、躲避中变得熟练。她甚至开始模仿那些外门弟子练习术法时的姿态、口诀,虽然体内灵气稀薄,无法真正施展,但那架势和眼神,却渐渐有了一丝冰冷的棱角。

林薇薇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变化。那是一种捕食者对猎物脱离掌控的本能警惕。几次“偶遇”中,林薇薇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探究和寒意越来越重,偶尔会开口,用那种甜腻却冰冷的语调说:“苏晴师妹,最近很用功嘛。可惜啊,有些东西,天生没有,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苏晴(?)总是低着头,瑟缩着肩膀,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是,林师姐教训的是。”手指却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仇恨的毒液,在每一次隐忍中发酵,变得越发浓稠、致命。她开始不着痕迹地观察林薇薇和她那些跟班的习惯、行踪、弱点。系统有时会发布一些看似无关的支线任务:“收集后山黑环蛇的毒液(微量)”、“辨认三种常见迷幻类草药”、“**简易陷阱(捕兽类)”……她都一一完成,将得到的东西,默默藏好。

考核前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杂役房负责的一个低阶灵兽“月光兔”窝里,一只即将产崽的母兔突然暴毙,一窝兔崽也未能幸免。月光兔虽然低阶,但其皮毛是**低阶符纸的好材料,幼崽更值点钱。管事的外门弟子大怒,认定是杂役照料不周,要严惩负责那片区域的杂役。

而那片区域,前两天刚被林薇薇“好心”地“安排”给了苏晴负责。

证据似乎确凿——在兔窝附近,发现了“苏晴”不慎遗落的一条旧手帕,那是她仅有的、还算干净的东西。几个平时跟着林薇薇的杂役弟子也“证实”,看到苏晴那两天鬼鬼祟祟在兔窝附近转悠,可能是想偷取兔崽去换灵石。

百口莫辩。在管事弟子不耐烦的呵斥和周围杂役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她被勒令赔偿十块下品灵石,相当于她两个月的例钱,并罚去后山寒潭挑水一个月——那是杂役中最苦最危险的差事,寒潭水冰冷刺骨,蕴含阴寒之气,寻常杂役挑上几天就会大病一场,一个月下来,不死也废。

林薇薇站在人群外,被几个跟班簇拥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丝无奈:“苏晴师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唉,师姐我也帮不了你了。”

那一刻,苏晴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林薇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和一丝快意。

她没有争辩,没有哭诉。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条被扔在地上的、脏污的手帕。然后,在管事弟子再次催促之前,用嘶哑的声音说:“我赔。”

她用掉了身上最后几块灵石,又预支了未来三个月的例钱,勉强凑够了数目。

当晚,她没有去修炼。而是躲在最阴暗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系统任务奖励的、她一直攒着的微量黑环蛇毒液,以及几种研磨成粉的、具有轻微麻痹和致幻效果的草药粉末。她将这些东西,混合着寒潭边特有的、一种无色无味的阴寒苔藓碎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条洗净的旧手帕边缘内侧——一个不起眼的、但经常接触皮肤的位置。

第二天,她“偶然”路过林薇薇惯常去的一处僻静小亭,将那条手帕“遗忘”在了石凳上。她知道林薇薇有轻微的洁癖,有时会用手帕垫着坐。

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离开,去往寒潭,开始接受惩罚。

寒潭的水,果然冰冷彻骨,阴寒之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着牙,一担一担地挑着。系统没有再发布任务,只是沉默地陪伴。她的健康度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两天后,消息传来:林薇薇修炼时突然岔了气,灵力运行紊乱,虽然及时被师长救治,没有大碍,但也受了些内伤,需要静养数日,错过了宗门一次小比的报名。听说,她那天心情似乎格外烦躁。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晴正挑着一担寒潭水,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前行。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里,刺得生疼。她停下脚步,擦了把汗,望向林薇薇住所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寒潭般冰冷的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得到了一个微弱的、遥远的回响。

她挑起水桶,继续向前。脚步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

距离外门考核,还有两天。她的修为,在寒潭阴寒之气的**和疯狂压榨下,终于触摸到了炼气三层的边缘。

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