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照片前,仰着头。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沈听蓝……你告诉我……为什么……”
照片里的新娘依旧笑得幸福而甜蜜,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陆野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相框玻璃上!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溅在了照片中沈听蓝洁白的婚纱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陆野看着照片上那个被玻璃裂纹割裂、沾染了血迹的笑容,看着自己手背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感受着那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终于确认,那个叫“沈听蓝”的女人,那个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新娘,亲手为他编织的这场盛大美梦,是真的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陆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熬过那个夜晚的。手背上的伤口早已凝固,留下几道暗红色的丑陋痂痕,像刻在皮肤上的耻辱印记。他蜷缩在沙发角落,脚下是散落的玻璃碎片和那张被血迹污染的婚纱照。照片里沈听蓝的笑容在裂痕和血污的切割下,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嘲讽。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艰难地挤进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枯坐了一夜,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动着“张磊”的名字。陆野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才迟缓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陆先生?”张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谨慎,“打扰了。关于沈听蓝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你回公司配合调查。经侦支队的同事今天上午会过去。”
“知道了。”陆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他挂了电话,撑着沙发扶手,动作僵硬地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和冰冷。他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将脸埋进刺骨的水流中。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只有深处燃烧着一簇冰冷的、近乎毁灭的火焰。
他换上一身勉强还算整洁的西装,遮住手背的伤口,像披上一层脆弱的铠甲,然后开车驶向启明资本。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夜那场将他世界彻底打败的风暴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废墟。
踏进启明资本明亮气派的大堂,陆野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或许还有幸灾乐祸。他目不斜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窥视,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
他所在的投资部楼层气氛异常凝重。往日里键盘敲击声和电话交谈声交织的忙碌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同事们看到他进来,纷纷低下头,或假装专注于屏幕,或匆匆起身走向茶水间,避之唯恐不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疏离和审视。
“陆经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人正是张磊。“我是公司监察部的李总监。这两位是经侦支队的警官。请跟我来一下会议室。”
陆野沉默地点点头,跟着他们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李总监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陆经理,”李总监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任何感**彩,“公司近期发现多起严重的商业信息泄露事件,涉及‘天穹科技’并购案和‘海澜生物’Pre-IPO项目的核心机密。这些信息的外泄,给公司造成了极其重大的经济损失和声誉损害。”
陆野面无表情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经过初步调查,”李总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陆野的脸,“信息泄露的源头,高度指向你的个人工作电脑及通讯设备。并且,泄露的时间点,与你个人感情生活的关键节点高度吻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尤其是,与你未婚妻沈听蓝女士的活动轨迹存在显著关联。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沈女士涉嫌与外部人员王亦深合谋,通过与你建立亲密关系,非法获取公司机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陆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鉴于上述情况,”李总监的声音毫无波澜,“公司决定,即日起对你进行停职审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进入公司办公区域,不得接触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文件、系统及同事。你的工作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需要暂时由公司封存检查。这是停职通知,请签字确认。”
一份文件被推到他面前。白纸黑字,冰冷刺眼。
陆野的目光落在“停职审查”那四个加粗的黑体字上,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无法落下。脑海中,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属于热恋期的甜蜜碎片,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带着尖锐的倒刺,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那是在他们确定关系后不久,一个慵懒的周末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沈听蓝穿着他的宽大T恤,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时尚杂志。陆野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一些收尾的工作邮件。
“野,”沈听蓝忽然抬起头,放下杂志,挪到他身边,像只小猫一样依偎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还在忙啊?周末都不能休息吗?”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陆野侧过头,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颊,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工作的疲惫。
“快弄完了。”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柔顺的长发,“‘天穹科技’那个并购案,下周就要上会了,最后再核对一遍数据。”
“天穹科技……”沈听蓝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担忧,“听起来好复杂的样子。压力很大吧?我看你这几天都睡不好。”
“还好,习惯了。”陆野随口应道,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沈听蓝安静地靠着他,过了一会儿,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那……这种大案子,你们是怎么评估风险的呀?万一对方公司有什么隐藏的问题怎么办?比如……财务造假什么的?”她的语气带着点天真和求知欲,仿佛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工作,想了解他为之付出心血的事情。
陆野当时只觉得心头一暖。他放下鼠标,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柑橘清香。“傻瓜,我们有专业的尽调团队,财务、法务、业务线都要过好几遍筛子的。风险当然有,但都在可控范围内。”他耐心地解释着,享受着恋人间的亲密和依赖。
“哦……”沈听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仰起脸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信任和崇拜,“那你们肯定很厉害!不过,我听说现在造假手段很高明的,你们真的能完全查出来吗?比如……那些关联交易什么的?”
她问得很细,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好奇。陆野当时只觉得她是在担心他,想多了解他的世界。他甚至还觉得她这副认真又有点迷糊的样子可爱极了。
“放心吧,”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轻松,“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他并没有透露具体的风控模型和核心数据来源,但那种被关心、被在意的感觉,让他毫无防备地沉浸在甜蜜里。
回忆的画面猛地切换。
是在他的公寓书房。深夜,他还在为“海澜生物”的Pre-IPO项目赶制最终的投资建议书。沈听蓝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别熬太晚了,对身体不好。”她轻声说,手指温柔地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陆野舒服地闭上眼睛,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馨香和温柔的抚触下渐渐放松。
“嗯,快好了。”他含糊地应着。
“用一下你电脑查个资料好吗?”沈听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的平板没电了,充电器好像忘在画室了。我就查一下明天去美术馆的路线,很快就好。”
陆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正被一个复杂的财务模型困扰着,随口道:“你用吧,密码你知道。”他甚至没有抬头,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沈听蓝绕到他身后,俯身操作电脑。她的发丝垂落,有几缕扫过陆野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他闻到更清晰的柑橘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完全沉浸在工作的难题里,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那双清澈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与温柔截然不同的专注和冷静,更没有注意到她快速打开的某个隐藏文件夹的路径,以及鼠标在几个标注着“核心估值模型”、“最终底价区间”的文件上短暂的停留。
她操作得很快,几分钟后就直起身:“查好啦,谢谢亲爱的!你早点休息哦!”她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端着空杯子离开了书房。
陆野当时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被她的体贴所感动。他甚至为自己能给她提供这点小小的便利而感到一丝满足。
“陆经理?”李总监的声音将陆野从残酷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会议室里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张磊和另一位警官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李总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