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香槟塔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着白玫瑰与香槟交织的甜香。陆野单膝跪在铺满花瓣的红毯上,仰头望着他的新娘。沈听蓝微微垂着眼睫,脸颊染着薄红,雪白的鱼尾婚纱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缀满碎钻的头纱在她身后轻轻曳动,像一片温柔的月光。
宾客席间低低的赞叹和祝福声如同背景里流淌的乐章。陆野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拿起那枚精心挑选的蒂芙尼六爪钻戒,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戒指圈口冰凉,他托起沈听蓝纤细白皙的左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宝。
“听蓝,”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锁住她清澈的眼眸,“我……”
“砰——!”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巨大的声响撕裂了所有旖旎的乐章。音乐戛然而止,宾客的私语瞬间冻结。所有人的目光惊愕地转向门口。
三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而突兀的回响。为首的中年警官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圣坛前那对璧人身上。他快步上前,无视了周围死寂的震惊和司仪僵在脸上的笑容,径直走到沈听蓝面前。
“沈听蓝女士?”警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
沈听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野的手,那力道大得让陆野感到一阵刺痛。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沈听蓝护在身后,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这是我的婚礼!”
中年警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证件和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市局经侦支队,张磊。沈听蓝女士,你涉嫌参与一起重大商业诈骗案,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这是逮捕证。”他的目光转向陆野,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歉意,但语气毫无转圜余地,“陆先生,请配合。”
“诈骗?”陆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开什么玩笑!她是我妻子!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他环视四周,宾客们或惊恐、或茫然、或窃窃私语的脸孔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试图寻找父母或朋友的身影寻求支持,却只看到一张张同样不知所措的脸。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陆野的声音近乎咆哮,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深处涌起的巨大恐慌。他紧紧攥着沈听蓝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
沈听蓝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她没有看陆野,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逮捕证,嘴唇抿得发白,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辩解,没有哭喊,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尖叫都更让陆野心慌。
“听蓝,你说句话啊!”陆野用力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告诉他们这是误会!告诉他们你不是!”
沈听蓝终于抬起了眼。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陆野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陆野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沈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张磊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催促。
另外两名年轻警员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拿出了银亮的手铐。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你们不能!”陆野目眦欲裂,试图阻拦,却被一名警员礼貌而强硬地隔开。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如同惊雷炸响。
那副冰冷的手铐,在陆野刚刚为她戴上象征永恒誓约的钻戒之后,牢牢地锁在了沈听蓝纤细的手腕上。雪白的婚纱袖口下,那抹刺眼的银光,瞬间击碎了所有关于幸福的幻象。
陆野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深爱的、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大门。她洁白的头纱在转身时拂过冰冷的地面,沾染了尘埃。她没有回头。
“听蓝——!”陆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本能地想要追上去。
“陆先生!”张磊警官拦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请你冷静。你现在去警局配合调查,或许能了解更多情况。”
陆野被那声“配合调查”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抹刺眼的白消失在门外的警车旁,看着警车闪烁着刺目的红蓝警灯呼啸而去,留下满场死寂和一片狼藉的婚礼现场。宾客们面面相觑,司仪不知所措,精心布置的鲜花拱门和香槟塔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开车跟到警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声“咔哒”的手铐声和沈听蓝最后那滴滚烫的泪在反复回响。
市局经侦支队的询问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陈旧的混合气味。陆野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像一头困兽,焦躁、愤怒,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张磊警官坐在他对面,表情依旧严肃。他推过来一份薄薄的卷宗复印件。
“陆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沈听蓝涉嫌伙同他人,利用虚假投资项目,非法集资并转移资产,涉案金额巨大,初步估计超过五千万。她接近你,很可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获取你或者你所在公司的核心商业信息。”
“五千万?计划的一部分?”陆野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不可能!她爱我!她今天就要嫁给我了!她图什么?”
“图什么?”张磊警官的眼神锐利如刀,“图你的身份,图你能接触到的信息。陆先生,你是‘启明资本’的高级投资经理,经手的项目资金动辄上亿。沈听蓝和王亦深,也就是本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关系匪浅。我们有证据显示,她是在王亦深的授意下刻意接近你的。”
“王亦深?”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陆野混乱的脑海。他隐约记得沈听蓝提过一两次,说是远房表哥,做点小生意。他当时并未在意。
“对。我们有他们多次秘密会面的照片,沈听蓝电脑里发现了详细的计划书,时间线也完全吻合——她认识你之后,你负责的几个重要项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信息泄露和资金异常流动。”张磊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如锤,砸在陆野心上。
“证据?什么证据?给我看!”陆野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
张磊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回视他:“陆先生,案件正在侦办,具体证据不便向你透露。但请你相信,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会在那种场合采取行动。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冷静下来,仔细回忆,沈听蓝是否曾向你打探过公司项目的细节?是否试图接触过你的工作电脑或文件?”
陆野的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打探细节?接触文件?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恋人之间关心和信任的片段,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扎进他的记忆里。
“野,你们最近那个新能源基金项目听起来好厉害,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呀?”
“看你最近好忙,是那个跨国并购案遇到麻烦了吗?需要我帮你整理资料吗?”
“用一下你电脑查个资料好吗?我的没电了……”
她温柔的笑靥,关切的询问,体贴的举动……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险的算计。他当时只觉得甜蜜,只觉得她懂事,只觉得找到了可以分享一切的灵魂伴侣。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席卷了他,几乎将他吞噬。他猛地摇头,像要甩掉这些可怕的念头:“不!我不信!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一定搞错了!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暂时不行。”张磊的回答斩钉截铁,“她现在需要接受审讯。陆先生,你的情绪很不稳定,建议你先回去休息。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陆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警局大门的。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他只穿着单薄礼服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城市的霓虹在泪眼模糊中扭曲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他像个游魂一样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个精心布置、充满爱巢气息的婚房?那里每一寸空气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每一个角落都摆放着他们一起挑选的物件。他不敢回去。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最终停在了一个空旷无人的江边公园。熄了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江面上货轮低沉的汽笛声,和车内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冰冷的指控和沈听蓝戴着手铐的画面。但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他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一片湿冷。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他们上个月去北海道滑雪时拍的。照片里,沈听蓝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子。他紧紧搂着她,两人在漫天飞雪中相拥,背景是纯净的雪山和湛蓝的天空。照片下方还有一行他亲手设置的字:“MySnowAngel”。
他曾以为,他会牵着这位“雪天使”的手,走过一生。
而现在,这张照片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他指尖颤抖着,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相册里满满当当都是她的身影。她窝在沙发上看书的侧影,她在厨房笨手笨脚煎蛋的窘态,她赖床时被他**的睡颜,他们在海边追逐浪花的欢笑……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们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幸福。
“骗子……”
“都是假的……”
“沈听蓝……你到底是谁?”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今天早上在化妆间,她穿着婚纱,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瞬间。照片里的她,美得惊心动魄,眼中盛满的全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幸福和期待。
这双眼睛,这笑容,也是演出来的吗?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也是假的吗?
陆野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屏幕看穿,看透照片背后那个女人的灵魂。巨大的痛苦和更深的迷茫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空洞绝望的眼睛,也映亮了壁纸上沈听蓝那张在雪地里,笑得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