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步藏年”,“步”是“一步又一步”的“步”,“藏”不是“宝藏”的“藏”,
“年”是“年岁”的“年”。我叫步藏年,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下到这人间之前,
那位面容模糊的“神”告知我的。不知道那位神是不是“神经”的“神”,
但我姑且相信她是神吧。我本不知道我竟是带着任务来的,
是那位神托梦告诉我——我要去寻找一位孤独的人。落在人间的我已经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
现在因为这个任务变得格外欣喜。我那时候无法察觉到,
“欣喜”是让这个本不在人世间的我第一次感到血液流速加快的情绪。
但这血液也只是沸腾了几分钟,我陷入沉思。
这也没告诉我“孤独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我对人间语言中的词义是很了解的。
只是把这么些个词语放入了现实中,它又变得抽象了起来。就好像我能看得见,
却无法触及。孤独意味着隔离和疏远。书上说,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被一根根红线串联起来的。
所谓孤独的人,他和其他人连接在一起的红线的颜色应该是极其浅淡的,
那是一种与他人若即若离的状态。我很幸运,因为我很快就进入了那种状态。
在人间里那所“百年树人”的高中里,我的确是无法和谁建立起什么深厚的的关系。
为什么我进入这样的状态算幸运的呢,
因为我晓得——那是我遇见陆郁并寻找到孤独的人的唯一前提。我自己是孤独的,
便能说是我触及孤独了。“孤独”在我这里终于不再抽象。怎么说呢,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束光落入了凡尘与尘土交融的那一刻,光才变得真实起来。
沉浸在那种状态的时日里,我经常望着天空中飘悠悠的白云发呆。像是在想些什么,
可我又说不出我究竟想了些什么。好奇怪啊,我不禁感慨。
人间竟然能让一切都变得如此奇怪。更何况我现在像是一座远离大陆的孤岛,
这座孤岛还时时被海上的水汽所包围——我应该算是一个的不正常的人了。
而当时的我不知道的是,每个认为自己不正常的人,在上帝看来,
他们都有着个人独有的秘密,他们都正常。我还记着最初与陆郁第一次邂逅的情景。
站在为春日报信的细而薄的雨中,
我永远记得十分细小的雨轻轻落在在脸上时的那种不可言喻的孤独感受。
这些落下来的雨点真的细小到微不足道,它阻挡不了这所高中的课表最后一节体育课。
放学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随着人流到食堂去吃饭,
只是独自在绿绿的足球场草坪上小步地走。“同学,放学了。”这是陆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第一反应是震惊,很好奇为什么她能发现我。离放学时间应该足足有十分钟了的,
她竟然也是一个爱留下来淋雨的吗。出于礼貌,我回了她。我们竟就这么聊了起来。
孤独的人能在远离喧嚣的人群外看到一群人的快乐,
可他感受不到那样的快乐;乐在其中的人永远不会想到那个孤独的人,
他也感受不到那样的孤独。他们之间是不能相互发现的。陆郁发现了我,
那是不是能证明她也是孤独的,我把这个猜测默默地埋藏在心底。从那以后,
我和陆郁渐渐熟稔起来。联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我和陆郁之间的那根红线从无到有、从浅到深。后来有缘分和陆郁成为同桌,
我发觉自己好像逃离了来到人间以后一直缠绕着我的孤独情绪。开心多了,
神让我“寻找孤独的人”的那个任务在我脑海中模糊起来。我没有找到那个人吗,
陆郁就是孤独的吧。也许确实是的。可谁又知晓,我和陆郁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刻,
我们都早已脱离孤独了。“藏年,我发现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股特质呢。”陆郁说这句话的时候漫不经心,
我却不知怎的开始心跳加速起来。感觉脸好热啊,我当时候是不是脸红了。
因为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就触碰了情绪的开关,简直不争气。
可那种被人在意、被人挖掘发现的感觉很新奇,能让人足够激动。
我把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收纳在那颗名为“人类心脏”的器官里,并记下——陆郁赠予。
我当时只是笑笑,总不能和她解释说所谓“特质”可能源于自己不是人类这个事实,
来人间一趟,是为了寻找一个孤独的人。那晚,神又托梦给我了。
她让我快些找到那个孤独的人,神好像有些不耐烦。也是在那个夜晚,我梦醒之后彻夜难眠。
乘着凉风起身,到宿舍的阳台外去吹风。阳台外的的一切景色被黑暗吞没,
只是看到颜色深黛的树木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所谓“失眠”,我想,
那一定是神送给我的礼物或是对我没能完成任务的惩罚。那之后我的生活似乎变得糟糕起来,
情绪也一样。陆郁原来这么优秀,她唱歌很好听,
在唱歌的时候怀里那把吉他的每一个音节都从她修长的指尖行云流水地一泄而出。
那曲调很像山间欢快流淌的小溪,而听曲的我就像在山间溪旁跳跃的小鹿,自由又欢快。
学校的文艺晚会那天,陆郁在舞台上唱着她自创的小曲,
很打动人心——优秀的她被所有人发现了,她不再是独属于我的宝藏。陆郁交了新朋友,
我怅然又失落。我看着她们在一起次数愈来愈频繁的身影,陆郁在她面前笑得好像更开心。
“我总不能阻止他奔赴比我更好的人”这是爱情中卢夫人想抓紧又放手的无奈,
在友情中这句话好像也同样适用,但却没有那后半句的下文了。和陆郁交上朋友后,
我去食堂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人间填充肚子的食物似乎变得比以前更有味道。
但那次食堂里漫长的等待让我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食堂里人很多。
和陆郁约各自好打完饭之后再一同回宿舍的,可是人群把我们挤散了。我找不到陆郁,
也等不到。或许是心底那一丝“陆郁可能还没打完饭”的心理在作祟,
竟傻傻地站在那儿了好久。遇见班上一位同学,她告诉我说:“陆郁好像是找不到你吧,
她遇上水云间,跟她一块儿走是了。”水云间,陆郁的新朋友。我知道,这不能怪陆郁。
是拥挤的人群把我们连接着的视线断开,让我等不到她的是天意,
也是在人群中被挤散了的缘分。我是如此相信缘分的一个人,
陆郁曾经问过我如果缘分散了怎么办。
她装样子生气:“意思就是缘分把我们打散了你就这么随缘地跟我散了呗。
”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不会,我会鼓起勇气追随你,直到我们再次成为朋友。
对我来说,能为你鼓起勇气——这是一种独具意义的缘分。”我下意识地记住了自己说的话,
因为当时在想:陆郁装作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可是为什么,食堂的那次漫长等待,
好像在一点点消磨我鼓起勇气的决心。我恐慌和惧怕——这又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它的源头是陆郁。神向我托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暗夜里是有什么令人可怖的新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生长。我好像变得更加冷漠了,
有时候竟差点要控制不住地发脾气。那股莫名的脾气没缘由的像藤蔓般无限延伸生长,
直至要把我那颗人类心脏器官锁死。这种被锁死的窒息感让我突然意识到,
神多久没和我提及那个任务了。以至于我差点儿忘了自己原本不属于人间,
就连那个被陆郁夸赞的叫做“步藏年”的名字都是神赐予我的。
我也没精力去管什么任务不任务的了,我的心绪一团糟。水云间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当她在教室里跟别人说起陆郁周末上午要和她去图书馆的时候。
我鬼使神差地插了一句:“陆郁周末上午约好了要和我去王八池喂王八。
”说完我就径直离开教室了,对自己那身后留下的一股醋意和怨气是毫不知觉的。
也没意识到“喂王八”这一说辞有多傻。是占有欲在作祟,
友情里的占有欲是不亚于爱情里面的。我理解“占有欲”这个名词,但因为陆郁,
我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了。陆郁是不是都不在乎这些,我不知道。
只是隐约觉得她不如我在意,她很优秀、性格很好,
她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去建立一个又一个新的联系。而我手里的红线是如此有限,
连接起我和她已经足够困难。夏天的太阳热烈又烧灼,体育课还是最后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