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度老公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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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那间只有二十平、被一道布帘隔成卧室和客厅的屋子,陈建军砰地关上门。

他扯下工装外套,扔在唯一的那张旧沙发上,转过身,脸色铁青。

“周淑芳,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诚心让我在邻居面前下不来台?”

他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翠兰姐摔成那样,话里话外还维护你,你就这么咄咄逼人?你的宽容大度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这么计较!”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筒子楼墙壁。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陈建军,”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结婚四年了。我计较过什么?”

我转过来,面对他。

“你每月工资,大半借给这个,帮衬那个。家里开销,靠我糊纸盒、接零活。我说过什么没有?”

“你爸妈隔三差五来,不是要钱给小叔子买工作,就是要粮票给乡下亲戚。我把自己口粮省下来,我说过什么没有?”

“张翠兰的男人瘫了,你天天下了班去帮忙挑水、搬煤,有时还留在那儿吃饭。我说过什么没有?”

“去年冬天,我想买件棉袄,你说困难,要节约。转头就把攒了半年的工业券给了前街老王,说他家儿子结婚要紧。我说过什么没有?”

我一桩桩,一件件,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哽咽,没有激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建军的脸色变了变,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烦躁和不以为然:“那都是应该的!谁没个难处?我是工人,是党员,能看着不管?爸妈养我容易吗?小弟工作没着落,我能不急?翠兰姐家那么惨,帮把手怎么了?老王头儿子结婚是大事……周淑芳,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自私!光想着自己!”

自私。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我流产后,躺在卫生所病床上,他劝我说:“别难过了,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就是……翠兰姐那边,你也别太怪她,她够可怜了。咱们大度点,别让人看笑话。”

那时候,我心如死灰,连眼泪都流干了,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

现在,那股冷又泛上来,却裹着滚烫的恨意。

“对,我自私。”我点点头,“从今天起,我就自私了。怎么了?”

陈建军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指着我:“你……你不可理喻!”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刚才问我,怎么不拉住她。”

我抬起眼,直视他闪烁的目光。

“陈建军,如果今天,摔下去的是我。如果我摔死了,或者摔残了,你会怎么着?你会像现在心疼张翠兰的腿一样,去揪着张翠兰,问她为什么不拉住我吗?”

“你会不会,也劝你自己大度点,别跟一个‘不小心’的、‘可怜’的邻居计较?”

陈建军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倏地白了,眼神慌乱地躲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那么严重!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我轻声重复,手再一次,极轻地拂过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我前世失去的,今生拼死也要护住的。

也是我,离开这个男人,最有力的理由和勇气来源。

但我现在不能说。还不是时候。

“陈建军,”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记着。你的大度,是你的事。别再用我的委屈、我的血汗、甚至我的命,去垫你的好名声。”

“从今往后,你帮人,可以。用你自己的时间,你自己的体力,甚至你自己的东西。别动家里一分钱,一粒米。”

“至于张翠兰,”我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楼下那场混乱,“她推我,我躲开,她摔了,是她活该。她的医药费、她瘫男人的照料,跟我,跟你,都没关系。你敢沾手试试。”

陈建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周淑芳,你变了……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聪明点。”

他显然没听懂这句,只是被我的眼神和语气慑住,满腔的怒火和道理似乎都堵在喉咙口,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有七嘴八舌的声音:

“建军!建军在家吗?翠兰的腿卫生所看不了,得送区医院!要交押金呢!”

“是啊建军,翠兰哭得厉害,说她家拿不出钱……”

“你看这……大家都是邻居,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建军浑身一僵,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残留的、习惯性的期待,或许还有命令。

前世,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那个妥协的人。

掏出省吃俭用攒下的、藏在枕头芯里的最后几块钱,递给他,换回他一句“淑芳,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识大体”,和外面那些“建军媳妇贤惠”的虚名。

然后独自面对空了的米缸和接下来的饥肠辘辘。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眼神平静,坚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陈建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门外催促声更急。

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

门口站着隔壁的钱婶,对门的赵家嫂子,还有两个看热闹的年轻媳妇。

她们看到陈建军铁青的脸,和我站在他身后冷漠的神情,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

“建军,你看这……”钱婶搓着手,讪讪地说。

陈建军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我……我家里也没现钱。工资都……都借出去了。要不,大家伙先凑凑?我……我打欠条!发了工资一定还!”

打欠条?

用我们未来还不知道在哪儿的生活费,给他“热心助人”的壮举打欠条?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门口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微妙。帮忙归帮忙,真金白银往外掏,又是为了张翠兰那种占便宜没够的,谁心里不得掂量掂量?

“哎呀,我家也没余钱啊……”赵家嫂子先开了口。

“是啊,这年头,谁家宽裕……”另一个媳妇小声附和。

钱婶看了看陈建军,又探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许是对陈建军的,或许是对我的。

最终,她叹了口气:“那……我们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只能让翠兰家里自己……”

他们嘀咕着散了。陈建军关上门,那一声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

良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疲惫和不解:“淑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怎么会呢。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把刚领的工资,全数“借”给一个声称老婆生病的工友开始。

我小心翼翼地说,家里也要开销。他说:“人家是救命,我们能看着不管?你怎么这么冷血。”

也许是从他每月雷打不动,给他爸妈寄去三分之一工资,而小叔子结婚时,我们还被要求“凑”出五十块巨款开始。

我说我们也要生活。他说:“那是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孝顺点怎么了?你就不能体谅?”

也许是从张翠兰第一次“不小心”拿走了我晾在走廊的、攒了半年布票才做的新衬衫,他替她还回来时,衬衫袖口已经勾了丝,他说:“翠兰姐不是故意的,她赔不起,算了,你别计较”开始。

一点一滴,我的退让,我的“大度”,我的“不计较”,养肥了他的“热心”,也吸干了我的血肉。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现在,我只觉得可悲,还有彻骨的寒冷。

“陈建军,”我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不是我们变了。”

“是我醒了。”

他身体一震,却没有回头。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布帘隔出的“卧室”,从床底下拖出我那个掉漆的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我这两年偷偷攒下的一点东西:几块零碎布头,一小包红糖,还有……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里面是十七块八毛五分钱。是我熬夜糊纸盒,帮人缝补,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这是我的退路。上辈子没来得及用的退路。

我把布包拿出来,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和布包,能感受到下面微微的、温暖的隆起。

孩子,别怕。

妈妈这次,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用“大度”做枷锁,要把我们生吞活剥的地方。

屋外,不知道哪家孩子在哭,声音嘹亮。远处传来厂里下班的广播声,模糊而遥远。

筒子楼的一天,似乎就要在琐碎、嘈杂和固有的轨道里结束了。

但我知道,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且这一次,我绝不会输。

我数了数那小布包里的钱,一共十七块八毛五。

手指捻过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冰凉的触感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不够,远远不够。

但至少,是个开始。

布帘外传来陈建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在狭小客厅里烦躁踱步的脚步声。

他没有再进来跟我说话。

或许是不知该说什么,或许还在为刚才在邻居面前“丢了面子”而憋闷。

我不管他。

仔细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木箱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严实。

然后我坐到床边,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但我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脉动。

这是我的底气,也是我必须尽快离开的理由——我不能让孩子在这个冷漠扭曲的“家”里长大,更不能让陈建军和他那套“大度”理论,侵蚀我的孩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陈建军在做饭。这是罕有的事。

往常,只要我在家,这活绝不会落在他手上。

他要么在帮张翠兰家修修补补,要么在厂里“义务劳动”,要么就是陪他那些“有难处”的工友喝酒谈天。

回家累了,往那张旧沙发上一瘫,等着我把饭菜端上桌。

今天,大概是气着了,也或许是意识到我态度的彻底转变,他竟自己动起了手。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没动。饿吗?有点。

但我不想出去,不想和他同桌吃饭,不想再演那种虚假的、令我作呕的“和睦”。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布帘外。陈建军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闷闷的,带着强压下的情绪:“饭好了。出来吃。”

我没应声。

布帘被猛地掀开一角。他站在那儿,腰间系着我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些煤灰,脸色依然不好看。“叫你吃饭,没听见?”

我抬眼看他:“不饿。你自己吃吧。”

他眉头又拧起来:“周淑芳,你非要这样?饭都不一起吃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我轻声重复,嘴角弯起一点讥诮的弧度:

“陈建军,你现在倒在乎‘传出去’了?你用家里钱充大方的时候,怎么不怕传出去说你打肿脸充胖子?你让我一让再让的时候,怎么不怕传出去说你窝囊,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

“你!”他被我堵得脸皮紫涨,呼吸急促,“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不可理喻!”

“对,我疯了。”我点点头,目光平静地迎着他,“被你,被你们,逼疯的。”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或许是错觉,一丝慌乱。

他猛地甩下布帘,走了出去。

我躺下来,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身体很累,心却像绷紧的弦。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翠兰的事没完,陈建军不会轻易罢休,他那对爹妈,还有那个惯会吸血的小叔子一家,很快都会闻着味找上来。

我得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