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南宋时期,湖州城城中央一座宅邸宛如一座小型宫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大厅内,
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财主沈万金放下象牙筷,叹了口气。“唉”十八道美食,道道沾血!
满桌的珍馐——活叫驴,毛驴痛苦绝望的**还在耳边;桌子中央圆洞内被敲开头顶的猴子,
此刻早已没了生息;冰镇猩唇泛着琥珀光泽;孔雀舌堆成了小山,然而在他口中,
却淡得像那陈年的蜡块。“老爷,可是不合口味?”管家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头也压的极低。沈万金没回应,他伸出戴着熊胆扳指的左手,
拇指摩挲着扳指里那团浑浊的液体—,那是三年前取活熊胆汁封进去的,
巫医说能辟开百毒、增进食欲,此刻那液体在烛火下泛着油光,
像只带有极大怨气死不瞑目的眼睛。“淡了”他闭着眼睛,终于开口,两个字砸在地上,
满屋子厨子、仆役齐刷刷跪了一片,良久,他睁开眼睛,
用象牙筷拨了拨面前靠着比较近的菜“全都没好味,一股子草腥味儿。”主厨张三额头抵地,
颤抖道:“老爷,这驴是昨天刚到的关中驴,
肉质紧实;猴子用的是有“一勺万金”之称的蜂猴;猩唇用冰镇着快马送来,
绝不过三个时辰;孔雀都是雏鸟,舌头最嫩的时候……”“我说淡了”沈万金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骇人。他站起身,锦袍下摆拂过满地跪着的人,五十岁的年纪,虽然是满脸横肉,
但那双眼睛却是锐利的很,那是尝遍天下奇珍后养出的挑剔,
是知道自己跺跺脚湖州城都要晃三晃的底气。“这世上,
怕是再也没有美味了”他的声音在大厅内里回荡,惊得两旁侍立的厨子齐齐跪倒。
我站在角落,手里捧着试毒的银匙,舌根泛起一阵熟悉的尝味后的麻木,我叫陈禾,
是沈府第三十七个尝味师,前面的三十六个,因为老爷什么都吃,有的毒发身亡,
有的味觉尽毁后疯了,还有一个舌头溃烂了。我能好好的活到现在,
可能是因为我的舌头不一样。我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东西。不是味道,而是情绪,
三年前刚进府试第一道菜时我就发现了,那道清蒸鲥鱼,我尝出了江河的气息,
还有产卵季长途洄游的疲惫,当时我说了,老爷大笑,说这小子有意思,留下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天赋,是诅咒。沈万金把头转过来,
面无表情的看向我道:“去告诉老赵,明日随我进北山,听说那儿出了稀罕物。
”“稀罕物”这三个字让我的胃开始抽搐沈府的“稀罕物”,从来不是宝石古玩,
而是活物——越有灵性越好,沈老爷深信,吃下有灵性的活物,那些灵气就会转嫁到他身上,
三年前吃的那对百年山龟,让他得意了整整三个月,见到朋友便说:“瞧,
我这步履都沉稳了!”第二节第二天,北山的深秋,红得像刚褪下来的血痂。
家丁和猎户共十五人,带着猎犬、软网、铁笼,老爷骑一匹黑马,
披着狐裘——那是去年冬猎时活剥了十二只白狐拼成的,毛色如一,有人出高价,
但老爷没舍得卖。………队伍最终在山坳里围住了所谓的“稀罕物”是大一小两只狐狸,
大的那只毛色如雪,只在耳尖缀着一抹银灰,小的那只,脊背上竟有一道天然的金色纹路,
从颈后一直延伸到尾尖,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沈万金兴奋得眼睛发亮,
双手直拍大腿,声音有点发颤:“哈哈哈,老天真是眷顾我,是金纹狐,《异物志》有载,
三百年一现,食之可明目通神,寿延一纪!谁敢放跑它们,看我不打死你们!
”老猎户赵七“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双手死死抓住老爷的裤脚,声音带着哭腔道:“老爷,
万万使不得!山里老话,金纹是山灵显化,杀之不祥啊!您看他还有伴,怀着崽儿,
这是要做绝户的孽啊!”沈万金使劲抽出腿,一脚踹在他心窝,
抬脚拍了拍鞋面上不多的土屑:“祥不祥,要吃了才知道。”老猎户滚出去五六米,
嘴里咳着血,还在撕喊:“不能杀,杀了要遭报应的”但是,
没人听他的最终公狐牺牲自己为母狐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当金纹公狐被软网罩住时,
没有挣扎,它转过头,望向山崖的方向,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那只银毫母狐站在崖边,
腹部微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所有人,像是在记住每个人的脸。它的眼神,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像野兽的眼神,像神明,目光清冽,就如那亘古的寒冰,无悲无喜,
静得像深潭,仿佛早已看透万物的执念与挣扎,却又选择漠然旁观,
任其循着命运的轨迹前行。屠夫王麻子手法利落,剥皮,开膛,剔骨,一气呵成,
狐狸一声没吭,只是到最后,那双眼睛还睁着,一直望着崖上,也许有不甘,有愤怒,
但更多的应该是不舍吧。崖上的母狐,在这时仰天长嚎。那叫声像是婴儿的啼哭,
像是妇人的夜泣,像是千百根弦同时崩断的凄厉,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惊起漫天寒鸦,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天光…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王麻子手里的刀哐当掉在了地上,所有人脸上都有种惊慌的模样,
仿佛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悔之晚矣!长嚎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戛然而止时,
山谷里静得可怕,只剩耳鸣嗡嗡作响。母狐低下头,伸出右前爪,在脸上狠狠一划,
三道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血珠顺着银白色的毛滚落,滴在崖边的泥土里,渗进去,
留下深褐色的印子。然后它深深看了沈万金一眼,转身快速消失在枯林深处。那一眼,
我只觉得莫名的冷,像三九天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第三节当晚,
厨房的铜鼎里炖着金纹狐肉,奇香异馥,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老爷特意吩咐,
要用无根水、松木柴,文火慢炖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鼎盖揭开,肉汤呈上“陈禾,
尝”老爷坐在主坐上,冲我招手这是规矩,再稀罕的东西,也得我这“人肉试毒针”先试,
我捧着银匙上前,手有些抖,舀起半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鲜美无法形容的鲜美,
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包裹住味蕾,
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山岚、晨露、熟透的野果、还有某种深邃的灵气,都浓缩在这一口里,
我的味蕾像久旱逢雨的枯草,瞬间苏醒、战栗、狂欢。但紧接着,另一股味道炸开了。
苦——不是药苦,是心苦,是眼睁睁看着至爱被剥皮拆骨却无能为力的苦。
恨——淬了毒的恨,浸了血的恨,要在骨髓里生根发芽的恨。还有悲鸣,不是声音,是味道,
是母狐那声长嚎,化作了舌尖上尖锐的刺痛。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弯着腰,
连胆汁都呕了出来,身子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停的发抖。沈万金见状,踱到我身边,
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背道:“这么好的东西你小子是无福消受啊。”说完,端起鼎,
直接对着嘴,咕咚咕咚,连肉带汤喝了个干净,汤汁顺着他的胡须滴落,
在锦袍上晕开深色的污渍。他满足地放下碗,抹了抹嘴,
闭着眼睛道:“果然不亏是三百年一出的灵物,从今往后,百味皆俗亦。”那一夜,
老爷睡得极沉,连平常一晚上起夜三四次的毛病也没有了,但是后来据守夜的下人说,
那晚老爷的鼾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类似狐狸的呜咽。而我,则是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梦里我在吃自己的手,嚼得嘎吱作响,鲜血淋漓,却觉得无比美味,吃到手腕时被惊醒,
满身冷汗,舌头上还残留着铁锈的腥味。我以为那是梦里的味道。后来才知道,
那不是梦里的味道,是我的舌头,已经开始“尝”到即将到来的事情了。
第四节变故是从三天后开始的。先是老爷抱怨晨膳的燕窝“淡出鸟来”,
把炖盅砸在了厨子脸上。接着是午膳的熊掌,他说“还没你娘的裹脚布有味儿”,
命人把掌勺的拖出去打了二十棍。到了晚膳,一整桌十八道菜,他每道只尝一口,
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碟白切鸡上——鸡皮金黄,肉质鲜嫩,
是厨房张妈最拿手的。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咀嚼。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眼神空洞:“陈禾,你过来。”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尝尝”他把筷子递给我。我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