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见过很多人。有人笑起来的眉眼弯弯,有人说话时温润的声线,
有人在阳光下被晒成浅褐色的头发。可他们都不是陈屿。我那场盛大而兵荒马乱的暗恋,
终究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而我,死在了那个蝉鸣不休的十七岁。1.高三的教室,
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水、纸张和尘埃的味道。风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
切割着凝滞的空气,也切割着窗外投射进来的,被香樟树筛得支离破碎的阳光。
我的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书本,落在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陈屿。他正微微侧着头,
听后座的男生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恰好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这是我暗恋陈屿的第三年。
从高一开学那天,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声音清朗,
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的世界,就被那道光,劈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所有的少女心事,
都从那道裂缝里,野蛮生长。下课**像一场仓促的解放。我最好的朋友林雾凑过来,
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又在看你的陈屿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眼神却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我慌乱地收回目光,脸颊发烫。“没有。”我的否认苍白无力。
林雾笑得更开心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别装了,你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说真的,岑寂,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看下去?”我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的封面。看下去,不然呢?陈屿是天上的月亮,而我,
只是地面上的一粒尘埃。月亮的光会洒在尘埃上,但月亮永远不会知道这粒尘埃的存在。
“你得主动点啊,”林雾恨铁不成钢,“下周就是运动会了,多好的机会。”运动会。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陈屿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汗水浸湿他的额发,
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贲张,每一次跳跃投篮,都引来场边女生的阵阵尖叫。而我,
永远是那个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尖,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个。“他报了三千米。
”林雾的消息总是很灵通。“我……我能做什么?”我的声音细若蚊蚋。“递水啊,傻瓜!
”林雾点了点我的额头,“终点线后第一瓶水,意义非凡,懂不懂?”我的心,
因为她这句话,疯狂地跳动起来。终点线后的第一瓶水。那意味着,我将以一个明确的姿态,
站到他的面前。不再是模糊的同学,不再是人群里的背景板。“我不敢。
”我几乎是立刻就退缩了。“有什么不敢的!”林雾拍着胸脯,“我帮你!
到时候我把他引到你这边来,你只要把水递过去就行了!”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
我那颗被怯懦包裹的心,又一次动摇了。或许,我真的可以试一次。就一次。
2.为了那瓶意义非凡的水,我几乎跑遍了学校附近所有的便利店。
最后选定了一款包装是深蓝色,瓶身线条流畅的运动饮料。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配陈屿。
运动会那天,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阳光炙热,空气中都是喧嚣和躁动的味道。
我攥着那瓶冰镇过的饮料,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把它冰凉的瓶身都染上了一层水汽。
林雾在我身边,比我还紧张。“人来了人来了!”她拽着我的胳膊,拼命摇晃。我抬起头,
看到陈屿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正从跑道上向终点跑来。他的步伐已经有些踉跄,脸色苍白,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一颗一颗地砸在塑胶跑道上。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是向前栽倒。“快去啊!
”林雾在我身后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撞进了陈屿的怀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和浓重的汗味,瞬间将我包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那瓶冰凉的饮料,掉在了地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没事吧?”陈屿扶住我,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沙哑不堪。
我能感觉到他撑在我胳膊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很多女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他怎么样。有人眼疾手快地递上了另一瓶水。
陈屿接了过去,拧开,仰头灌了好几口。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滚落,没入运动背心的领口。
性感得要命。也刺眼得要命。“对不起。”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狼狈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我看到他身边已经围满了人,而我,被挤到了圈外。
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林雾走过来,捡起地上那瓶被我掉落的饮料,
瓶身已经摔出了几道划痕。“搞砸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看着不远处被簇拥着的陈屿,感觉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柠檬汁里,又酸又涩。是啊,搞砸了。
我永远都做不好。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阳光把塑料座椅烤得发烫。
我看到林雾和陈屿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说话。林雾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屿笑了起来。他一笑,
整个世界都亮了。也把我眼底最后一点光,给熄灭了。后来林雾跑过来找我,
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岑寂!好消息!”我麻木地看着她。“我刚才跟陈屿聊天,
旁敲侧击了一下,我觉得,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他没说,”林-雾的眼睛亮晶晶的,“但是,
我感觉他对你印象挺好的!他刚才还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但是,他问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今天虽然搞砸了,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岑寂,
你要抓住机会啊!”林雾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总觉得,他喜欢的人,可能就是你!”可能,
就是我。这四个字,是毒药,也是解药。我明知道不切实际,却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
3.那次运动会之后,我陷入了一种更加矛盾的情绪里。
一边因为陈屿可能对我“印象不错”而窃喜,一边又因为自己的笨拙和不善言辞而自卑。
我开始更频繁地,用目光追逐他。我发现他喜欢在课间去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一会儿。
那里的风最大,能吹起他柔软的额发。我发现他写字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托着下巴,
右手转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跳着优雅的芭蕾。我发现他不喜欢吃香菜,每次打饭,
都会细心地跟食堂阿姨说,“不要香菜,谢谢。”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被我当成珍宝一样,
一一收藏。我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正楷的,行书的,草书的。每一个笔画,
都藏着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林雾成了我和陈屿之间唯一的“信使”。她会告诉我,
陈屿今天穿了一件新出的**款球鞋。她会告诉我,陈屿在数学竞赛里又拿了一等奖。
她会告诉我,陈屿下节体育课会去打篮球。而我,会根据她的“情报”,
假装不经意地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场合。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在篮球场边,假装看风景,
目光却黏在他身上。每一次短暂的相遇,都能让我开心一整天。这种病态的快乐,像罂粟,
美丽,却有毒。直到期中考试,我的座位被调到了陈屿的斜后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我的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
而变得兵荒马乱。考试的时候,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我的余光里,全是他伏案疾书的侧影。
他写字很快,卷面干净整洁。我甚至能看到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
那是很多留长发的男生都会戴的。忽然,他手里的笔停住了。他似乎遇到了难题,
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藏着星辰的大海。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是在看我吗?还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我不敢动,
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梦。他看着我,几秒钟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烟花,在我漆黑的世界里,轰然炸开。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答题。我的心脏,
却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那场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鲜红的数字,
刺得我眼睛生疼。林雾安慰我,“没关系,一次失误而已。”我摇摇头。我不在乎成绩。
我在乎的,是那个笑容的意义。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给林雾发了消息。【你觉得,
他今天对我笑,是什么意思?】林雾很快回复了我。【还能是什么意思?傻瓜,
他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啊!】【可是……】【别可是了!岑寂,你相信我,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你必须做点什么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做点什么。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
在我脑海里盘旋。我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和那轮残缺的月亮。我决定,我要向他告白。
不管结果如何。我不想再让我的青春,留下遗憾。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去给他买生日礼物。他的生日在十二月,一个寒冷的,适合拥抱的季节。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跑去问林雾。林雾想了想,说:“我听说,
他最近在看一本叫《挪威的森林》的书,好像很喜欢的样子。”村上春树。我立刻跑去书店,
买了一本精装版的《挪威的森林》。扉页上,我用娟秀的字体,写下了一句话。
“希望你的世界,永远晴朗,没有迷雾森林。”落款,我没有写名字。我画了一个小小的,
太阳的简笔画。这是我跟他之间,唯一的,秘密的联结。因为我的名字,岑寂,
代表着孤独和安静。而我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太阳。除了书,我还准备了一封信。
信纸我选了很久,是淡蓝色的,带着浅浅的星空暗纹。信里,我写下了我三年来所有的心情。
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
那些因为他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我写了整整三页。每一个字,
都浸透了我的卑微和爱意。我把信和书,一起装在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里。做完这一切,
我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我把计划告诉了林雾。“我打算在他生日那天,
晚自习下课后,在学校那片银杏林里等他。”“你要亲自交给他?”林雾有些惊讶。
我点点头,手心又开始出汗。“我怕我又搞砸了。”我说。林-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这样吧,我帮你。我先去把他约出来,然后找个借口溜走,给你创造机会,
怎么样?”我感激地看着她。“林雾,谢谢你。”“谢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最好的朋友。是啊,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4.陈屿生日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冷雨。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掉的抹布。我的心,
也跟着这天气,一点一点沉下去。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里的礼品袋,被我捏得有些变形。
晚自习的**响起时,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林雾对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然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
也跟着站了起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银杏林里的叶子,
已经被雨水打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我抱着那个礼品袋,站在约好的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冷风穿过我单薄的校服,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等了很久。久到我的手脚都开始变得冰凉麻木。我开始怀疑,
是不是林雾没有把他约出来。或者,他根本就不想来。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人。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躲到树干后面,
只探出半个头。我看到了林雾,和走在她身边的陈屿。陈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大半的伞面都倾向林雾那边。林雾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屿低头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漾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小偷。偷窥着不属于我的美好。
他们走到了我藏身的那棵树附近。我听到林雾说:“就是这里啦,你等一下,
我……我去买个喝的。”这是一个蹩脚的借口。但我还是满怀期待。我等着林-雾离开,
然后,我就可以从树后走出去,把我的心意,交给他。可是,林雾没有走。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面对着陈屿。路灯的光,从他们头顶倾泻下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看到林雾从她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礼品袋。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陈屿,”林雾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羞涩和颤抖,“生日快乐。
”陈屿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个礼品袋。他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精装版的《挪威的森林》。还有一封淡蓝色的,带着星空暗纹的信。我的信。
我看到陈屿拿出那封信,他的指尖划过信封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雾。他的眼神,
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专注。“所以,运动会那天给我递水,期中考试故意看我,都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林雾低下头,脸颊绯红,轻轻“嗯”了一声。我的世界,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些我珍藏的,以为是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那个笨拙的递水,
那个心慌意乱的对视。原来,从一开始,主角就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可笑的,
自作多情的配角。陈屿忽然伸出手,把林雾揽进了怀里。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在冰冷的冬夜里。那个吻,漫长而缠绵。我躲在树后,浑身冰冷,
像是被冻成了一座雕塑。我手里的那个礼-品袋,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书和信,
都从里面滚了出来,散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那个拥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看到陈屿的目光,越过林雾的肩膀,朝我这边看了过来。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
没有错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的,了然。而林雾,也转过头。她看到我,
看到我脚边散落的书和信。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
就被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所取代。她的眼神,仿佛在对我说:看,岑寂,你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5.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银杏林的。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冬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生疼。但我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麻木了。只剩下心脏的位置,空洞洞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在疯狂地吞噬着我的一切。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眼泪才敢放肆地流淌。无声无息,却足以将我溺毙。银杏林里的那一幕,
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陈屿的吻。林雾的背叛。
还有陈屿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知道我喜欢他。
他知道的一切,都来自林雾。我最好的朋友。她拿着我的心事,我的秘密,
去编织了她自己的爱情童话。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提供素材的傻瓜。第二天,
我去到教室,眼睛肿得像核桃。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走到自己的座位,
看到桌子上,放着我昨天掉在银杏林里的那本书和信。书页因为沾了泥水,变得皱巴巴的。
信封也脏了。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是**,也是羞辱。林雾从我身边走过,
没有看我一眼。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和前排的陈屿,开始说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那么和谐,那么刺眼。我把那本书和信,
一股脑地塞进了书桌最深处。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一整天,我都像个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