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初六,宜嫁娶。
沈青枳对着铜镜,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嫁衣的绣样是她亲手画的——缠枝莲纹,金线在烛光下流动如水。婢女秋霜正为她戴上最后一支簪子,笑着说:“**今日美极了,裴公子见了,怕是要看呆呢。”
沈青枳抿唇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藏着一支竹笛,粗糙的竹身与这满室锦绣格格不入。三年前楚瑶光送她时说:“吹响它,姐姐就算在天涯海角也会来救你。”
裴疏雪见过一次,蹙眉道:“这物件粗陋,配不上你。”
她便再未在人前吹过。
“吉时到了!”喜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前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沈青枳隔着盖头,只能看见一双绣着祥云的靴子——那是她熬了三夜为裴疏雪绣的。她想起昨日他来看她,隔着屏风轻声说:“青枳,明日之后,我定护你一生周全。”
红绸另一端传来温润的力道,牵着她向前。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且慢。”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划破喜乐。
满堂寂静。
沈青枳下意识掀开盖头一角,看见门口站着个白衣女子。素衣未施粉黛,却有种清冷入骨的美。她直直望向裴疏雪,眼中含泪:“疏雪,我回来了。”
裴疏雪的手猛地一颤。
红绸落地。
“晚词?”他的声音发紧,像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你说过,”苏晚词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轻得像是踏在人心上,“若我回来,你便娶我。这话,可还作数?”
满堂宾客屏息,无数道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
沈青枳看着裴疏雪。他侧对着她,她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握着玉佩的手——那玉佩是她送的,羊脂白玉,她刻了整夜,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
时间像是凝滞了。
然后她听见裴疏雪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会。”
一个字,轻得像柳絮。
却重如千斤,砸碎了满室红烛喜字,砸碎了她这三年的所有想象。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
沈青枳站在原地,觉得嫁衣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看着裴疏雪慌乱地扶住苏晚词的肩,看着苏晚词倚在他怀中落泪,看着他们像是久别重逢的眷侣,而她是那个多余的旁观者。
“裴公子,”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静,“这位姑娘是?”
裴疏雪猛地回神,像是才想起她的存在。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青枳,这是晚词,她……她是我少时的……”
“白月光。”沈青枳替他补完,甚至笑了笑,“我听你说过。你说她已嫁往江南,此生不复相见。”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裴疏雪声音艰涩,“青枳,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沈青枳打断他,“我只问一句:今日这婚事,还办不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疏雪身上。
他看看怀中的苏晚词,又看看沈青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词拽了拽他的袖子,泪珠滚落:“疏雪,我知我不该来,可我实在……实在放不下你。”
裴疏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青枳,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晚词她……她为我吃了太多苦。”
沈青枳点了点头,慢慢摘下凤冠。
金冠沉重,镶嵌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记得裴疏雪说:“青枳,你戴凤冠最好看。”
她将凤冠轻轻放在一旁的喜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秋霜在一旁哽咽。
沈青枳闭上眼,将竹笛抵在唇边。
裴疏雪皱眉:“青枳,这种场合——”
笛声凄厉破空。
那不是喜庆的调子,而是某种尖锐的、近乎求救的悲鸣。宾客中有人捂耳,有人面露惊诧。裴疏雪脸色难看:“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马蹄声如雷而来。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