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娇妻有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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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屋里还黑着。

谢英睁开眼,房梁上那破蛛网在风里晃。昨晚赵远州手腕上那道疤在脑子里翻腾——深褐色,从腕骨斜拉到小臂,跟前世她截掉的那条腿上的疤,一模一样。

可这一世,赵远州的腿明明好好的。

隔壁铺刘爱红鼾声打得响。谢英悄摸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针包。粗布里裹着的银针冰凉,这是前世祖父传下来的,没成想跟她来了1972年。

窗外猫头鹰叫了声。

她摸黑下炕,从箱底掏出笔记本,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拿铅笔划拉了两行:

“赵远州,手腕疤,和前世截肢疤一样。”

“手帕,‘婉’字,绣得细。”

写完撕下来,塞进针包最里头。这一世,有些事她非得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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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谢英就出了知青点。

脖子上淤青还疼,赵远州给的药膏倒是凉丝丝的。路上碰见的社员看见她都绕着走,眼神躲躲闪闪。河滩上那档子事,一晚上就传遍了红旗公社。

“瞧,就是那女知青,用针扎人……”

“马主任说了,那是封建迷信!”

闲话往耳朵里钻,谢英没搭理,步子没停。

赵远州住在公社东头青砖房,门虚掩着。谢英敲了门进去,一股子药味冲鼻子。

堂屋里,个年轻兵娃子龇牙咧嘴坐着,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肿得发紫发亮,皮绷得快要裂开。

“小陈,我警卫员。”赵远州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腿疼三年了,县医院说没治。”

谢英蹲下检查,手指刚碰上肿处,小陈就倒吸凉气。

“老伤,经络全堵死了。”她抬头,“能治,但要遭罪。”

“我不怕遭罪!”小陈眼睛亮了,“能走路就成!”

谢英打开针包。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下针时候,赵远州一直盯着她手看。那双手瘦,虎口有茧,是干农活的手,可下针那架势老练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

一针足三里,两针阳陵泉,针针到位。小陈额头冒汗,牙咬得咯吱响,愣是没吭声。

最后一针落在太溪穴,谢英指头轻轻捻转针柄。

“哎哟!”小陈突然叫出声,“麻……麻到脚趾头了!三年了,头一回有这感觉!”

“气通了。”谢英开始起针,又从笔记本上撕了页纸,唰唰写药方,“内服外敷,配上针灸,一个月能走路。”

小陈激动得想站起来,被疼得又坐回去。

赵远州接过药方扫了眼,眼神动了动:“字写得挺周正。”

“家里教的。”

“你爷是中医?”

“嗯。”

赵远州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又添了两张粮票:“诊费。”

给太多了。这年头赤脚医生出趟诊,收个鸡蛋就算阔气。

“不值这些。”

“值。”赵远州把钱塞她手里,“在乡下,钱比人情实在。”

谢英捏着那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明镜似的——他不想欠她人情,或者说,想用钱把她“拴”住。

她收好钱,收拾针包要走。到门口时,赵远州突然开口:“药换了没?”

“没。”

赵远州转身进屋,出来时拿着那个小铁盒:“自己抹,早晚各一回。”

谢英接过。铁皮都锈了,盖子上几道深印子,像是刀砍的。

“这药……”

“自己配的,边境土方。”

谢英摩挲着那印子,突然抬眼:“赵团长在边境待过?”

“待过几年。”

“那疤……”她盯着他手腕,“也是边境留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陈缩了缩脖子,假装研究自己那条腿。

赵远州眼神沉下来:“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我就是觉得,”谢英一字一顿,“这疤不像普通伤——像近处挨枪子儿炸开的。”

死静。

小陈连气儿都不敢喘了。

赵远州脸没变,眼神却冷了。他盯着谢英,像头一回真看清这个人。

“你懂得挺多。”

“家里有长辈当过兵,听过几句。”谢英面不改色。

这话勉强说得通。这年头,谁家没几个穿军装的亲戚。

赵远州摸出火柴,“嚓”一声点着烟。烟雾里,他脸有些模糊。

“今儿这话,”他吐出口烟,“别往外说。”

“包括马建国?”

“尤其是马建国。”

谢英点头要走,赵远州又叫住她:“晚上别一个人出门。昨晚那俩人,没逮着。”

谢英心头一紧。

“跑了。”赵远州弹弹烟灰,“公社周边地形杂,藏俩人容易。但你得小心。”他看了她脖子一眼,“下次不一定这么走运。”

谢英握紧了药盒。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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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砖房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谢英摸了摸脖子上淤青,想起昨晚那根兜头砸来的棍子。

这一世的路,果然难走。

她没回知青点,先奔了公社卫生所。三间土坯房连成的小院,门口红十字木牌褪了色,在风里晃荡。

推门进去,一股子酒精、霉味混着草药的味儿冲鼻子。

老孙头正整理药柜。这干瘦驼背的老头看见她,眯着眼瞅了好一会儿:“你就是谢英?”

“孙大夫好。”

“叫老孙头就成。”他摆摆手,咳嗽了几声,“赵团长说了,让你接我的班。也好,我这把老骨头,早该歇着了。”

谢英环视这简陋的卫生所。药柜里稀稀拉拉摆着常用药:阿司匹林、青霉素、绷带、酒精……最里头架子上堆着些中药草,都蒙了灰。

“咱们这儿,常见病就是感冒发烧、拉肚子、外伤。”老孙头拉开抽屉,一样样交代,“这些是病历本,记得不全乎……这是出诊箱,你往后得背着……这是登记本,用药要登记,月底要核对……”

他说得细,谢英听得认真。

“最难的是接生。”老孙头叹了口气,皱纹堆得更深了,“乡下女人苦,很多人等到实在不行了才来叫。去年冬天,王家庄一个产妇大出血,等我赶到,人都凉透了……”

声音低下去,满是无奈。

谢英看着这老人。前世在医院,她见多了生死,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头,一个赤脚医生要面对的,是更残酷的世道。

“我尽力。”她说。

老孙头看着她,突然问:“你真有点本事?”

“有一些。”

“那好。”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套针灸针,比谢英那套更旧,针尖都锈了,“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我用了一辈子。现在,给你了。”

谢英愣住了:“这太贵重……”

“贵重啥。”老孙头把布包塞她手里,老人的手瘦,关节突出,但暖和,“东西要给有用的人。我老了,手抖了,下不了针了。你年轻,手艺好,能用它救更多人。”

布包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谢英握紧了,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用。”

老孙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那就好。对了,有桩事……”

他压低声,往门口瞅了眼:“马主任的外甥,原先在县卫校培训过,本打算接我的班。你这一来,等于抢了他的位子。”

谢英明白了。难怪马建国这么针对她。

“他叫啥?”

“刘建军,在三队当记分员。”老孙头说,“那人心眼窄,你留点神。”

“谢孙伯提醒。”

从卫生所出来,日头已经正中了。谢英背着出诊箱往回走,箱子里有老孙头给的针,还有她自己的针包。两个布包挨在一块儿,沉甸甸的。

路过打谷场时,她下意识停了脚步。

昨晚遇袭的地方,草垛还塌着。风吹过枯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低语。谢英心里一动,走过去在草堆里翻找。

棍子早没了,地上只剩些乱脚印。但在一簇枯草下头,她摸到个硬东西——

一枚扣子。

军绿色,塑料的,背面印着“沪”字。这种扣子,在这北方农村少见。

谢英把扣子擦干净,揣进口袋。然后蹲下身,仔细瞅那些脚印。

一双是布鞋,鞋底有补丁;另一双……是胶鞋,鞋底花纹清清楚楚,像是新的。

昨晚那俩人,一个穿布鞋,一个穿胶鞋。

这年头,胶鞋是稀罕物。一般社员穿不起,公社干部才可能有一双。

谢英站起身,朝公社大院方向望。马建国办公室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

她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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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谢英在卫生所整理药品。老孙头回家歇着了,这小院现在归她管。

她刚把中药柜拾掇干净,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抱着孩子冲进来,满脸是泪:“大夫!大夫!快瞅瞅我家狗娃!”

孩子约莫四五岁,脸憋得紫红,喘气急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吼吼”的声儿,像拉破风箱。

谢英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啥时候开始的?”

“晌午还好好的,刚才突然就这样了!”妇女哭喊着,“脸都紫了!”

谢英快速检查——发高烧,喉头肿得厉害,喘不上气。是急性喉炎,重了能要命。

“吃啥特别东西没?”

妇女想了想,突然说:“晌午吃了隔壁给的野果子!红红的,小小的……”

谢英心里一沉。这季节,山上有种叫“蛇莓”的野果,有些娃子吃了过敏。

“把孩子放平。”她冷静地说,同时打开针包。

取天突、廉泉、列缺……几针下去,孩子喘气稍缓了些,但喉头肿得还是厉害。

得用激素。但这年月的卫生所,哪来的**。

谢英脑子飞快转。前世的知识和这一世的境况在撞。有了——麻黄、杏仁、甘草……

“你等着,我去煎药。”

卫生所有个小煤炉,她麻利抓了麻黄、杏仁、生甘草,加石膏。这是麻杏石甘汤的变方,能宣肺平喘。

药煎上,浓烈的味儿漫开来。煤油灯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她回到孩子身边,孩子已经有些迷糊了,嘴唇发青。

不能再等了。

谢英抽出根最粗的针,消毒,对着孩子颈前——环甲膜那位置。

“你要干啥?!”妇女惊恐地扑过来。

“救他。”谢英声儿冷静得吓人,“他快憋死了,我得给他开个口子通气。”

“不行!不行!要死人的!”

“那你就眼瞅着他死。”

妇女僵住了,看着孩子越来越青的脸,嘴唇哆嗦着,浑身都抖起来,终于崩溃地点头:“你救他……求你了……”

谢英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针尖刺进皮肉——和前世手术刀划开皮肤是两种感觉,一个为救命,一个也为救命,可这1972年的针,扎下去时她掌心全是汗。

轻轻挑开个小口。瞬间,一股气混着血沫喷出来。

孩子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下,脸色开始转好。

这时,药也煎好了。谢英把药汁滤出来,晾到温乎,一点点喂给孩子。

半个时辰后,孩子喘气终于平顺了,睡过去了。

妇女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软。

谢英也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环甲膜穿刺,在前世是急诊科的基本活儿,但在这没无菌条件、没抢救家伙什的地方,简直是赌命。

好在,赌赢了。

她拾掇好孩子颈上的伤口,又开了三天的药。

“这些药每天煎一服,分三回喝。三天后再来瞧。”

妇女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谢英靠着药柜,这才觉着腿软。她收拾用过的家伙时,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抬头,赵远州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

“你……”谢英一时不知说啥。

赵远州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针,又看向还冒热气的药罐子。

“我都瞅见了。”他说。

谢英的心提了起来。刚才那操作,在这年头看来,怕是太惊世骇俗。

但赵远州下一句话是:“你救了个孩子。”

他走到药柜前,拿起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翻到某页。

“这上头,”他把书页转向谢英,“没你刚才做的那种法子。”

谢英沉默。

“跟谁学的?”赵远州看着她。

四目相对。谢英在他眼里瞅见了探究,但没有怀疑,也没有责难。

“我爷。”她又用了这借口,“他说,有些古书里有记载,但后来失传了。”

这话很牵强,但她只能这么说。

赵远州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英以为他要继续追问。

但他没有。

他只是合上书,说:“明儿小陈第二回针灸,别忘了。”

“忘不了。”

赵远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对了,那俩人,找着了。”

谢英心头一跳:“谁?”

“昨晚袭击你的人。”赵远州声儿很平,“是邻公社的混混,收了钱办事。”

“收了谁的钱?”

“他们不说。”赵远州回头看她,“但钱是崭新的五块钱,连号。”

谢英明白了。连号的票子,只有公社的补助款或者工钱才会有记录。

“马建国?”她轻声问。

“没证据。”赵远州说,“但我已经把那人交给县公安局了。背后的人,暂时应该不敢再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新抹的药膏上:“但你还是得小心。”

说完,他推门走了。

谢英独自站在卫生所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军绿扣子,在手里攥了会儿,又想起赵远州手腕上的疤,手帕上那个“婉”字。

这个1972年的春天,谜团越来越多。

而她晓得,自己已经踏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窗外传来收工的钟声,“当当当”敲得急。社员们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说笑声、咳嗽声混成一片,炊烟从家家户户屋顶冒出来,空气里飘着红薯粥的味儿。

平常的一天又要过去了。

但谢英晓得,对她来说,一切才刚开始。

她锁好卫生所的门,背着出诊箱往回走。路过大队部时,看见马建国正站在门口和人说话,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指指点点。

看见她,马建国的笑容僵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还朝她点了点头。

谢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粘着她。

回到知青点,屋里没人。刘爱红她们估摸还在食堂打饭。

谢英放下出诊箱,正打算舀水洗脸,突然瞅见自己铺位上搁着封信。

没邮票,没邮戳,牛皮纸信封,只写着“谢英亲启”四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

她拆开信,里头只有一行字:

“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的,大小不一,排得杂乱。

谢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把纸团扔进还有余温的灶膛里。

火苗“呼”地蹿起来,纸团在火里打旋,烧成一撮黑灰,灰烬在灶膛里飘,像不肯散去的冤魂。

她盖上锅盖,手指在锅沿上按了按——和针扎进皮肉是两种触感,一个冷硬,一个滚烫,都烙在记忆里。

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浓了,远处山峦的轮廓完全隐进黑暗里。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边。

1972年4月18日,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月。

前路漫长,危机四伏。

但谢英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和针扎的印子不一样,这个更疼,也更清醒。

这一世,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还要把那些谜团,一个个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