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炸了锅。
谢英挤进人堆时,那孩子已经被捞上来了。七八岁模样,脸憋成了青紫色,胸口一点起伏都没了。
“没气儿了!陈老蔫家的独苗啊!”
“快套车送县医院!”
“送啥送!这还来得及?!”
春寒料峭,河水还带着冰碴子。谢英跪进泥水里,冰冷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窜。她伸手探向孩子脖颈——没有搏动。瞳孔散了。
周围一片死寂。几个老娘们开始抹眼泪。这模样,就是没救了。
“谢知青!你别乱来!”生产队长老吴急得跺脚,“等车来送医院!”
谢英没吭声。手指却在孩子胸口按了按,触感不对——胸腔有水。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蓝布卷。展开,一排银针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她生得白净,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不是城里姑娘那种娇养出来的白,而是像上好的宣纸,透着股青气。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偏偏眼神清凌凌的,压住了那股子艳色。这会儿跪在泥水里,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背脊笔直,有种说不出的劲儿。
第一针落下,直刺鼻尖正中的素髎穴。针入三分,轻捻。
孩子纹丝不动。
“瞎折腾啥!人都没了……”
第二针,腕内侧内关穴。谢英的手指稳得吓人,可她自己知道,这身子太虚了,指尖在细微地打颤。前世那双握了二十年手术刀的手,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
还是没反应。
“十分钟了……”
谢英咬了咬下唇。下唇薄,一咬就泛出点血色。她盯着孩子的脚底,第三针,涌泉穴。这一针她用了重手法,捻转时用了暗劲——
“咳——!”
孩子猛地一抽搐,从嘴里呛出大口黑水。
“活了!真活了!”
人群轰地炸开。孩子开始剧烈咳嗽,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他娘瘫软在地,愣了两秒,才扑上来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谢英慢慢拔针,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攥住她胳膊,稳住了她。
谢英抬头,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背挺得像枪杆。天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可即便这样,也能看出那副骨相生得极好——下颌线硬朗如刀刻,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最扎眼的是那身气势,像鞘里藏着的刀,沉甸甸地压在那儿。
赵远州。
前世最后见他,是在军区总院的无影灯下。他左腿保不住了,麻药将醒未醒时,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别救我……让我去见她……”
那时她不知道,“她”是谁。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腿还完好。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看人时像能把人里外剥个干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站稳了。”赵远州声音低沉,松开了手。
谢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被他拽着胳膊。她站稳身形,低声道:“谢谢。”
“谢知青!你真是神了!”生产队长老吴激动地搓着手,“这手跟谁学的?”
谢英还没回答,一道尖利的嗓音就插了进来:
“谁在这儿搞封建迷信?!”
三个戴红袖章的人扒开人群。为首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马建国,四十来岁,一张方脸拉得老长。他扫了眼哭成一团的孩子娘俩,目光钉子似的扎向谢英手里的针包。
“银针?”马建国冷笑,“好啊!光天化日搞这套!你这是宣传封建糟粕!”
谢英把针包收进怀里,慢慢站起身。她个子不算高,站在人高马大的马建国面前更显单薄,可背脊挺得笔直:“马主任,孩子现在心跳呼吸都恢复了。”
“恢复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马建国唾沫星子乱飞,“这些旧社会的玩意儿,早就该破了!你一个知青,不好好接受再教育,搞这些?!”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往后缩。
谢英看着马建国,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她刚在乡下救了一个急症病人,就被扣上“封建残余”的帽子,差点被拉去批斗。那时她吓得发抖,百口莫辩。
但现在不会了。
“马主任,”她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赤脚医生手册》第三章第四节,讲的就是针灸急救。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公社卫生院查。”
马建国一愣,脸色涨红:“你、你还敢顶嘴?!”
“我说的是事实。”谢英平静地看着他,“孩子刚才那样,等送到县医院早就没救了。我救人,有什么错?”
“你……”马建国手指着她,正要发作。
“马副主任。”
赵远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让周围瞬间安静。
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谢英和马建国之间。明明只是随意地站着,那股子压人的气势却让马建国下意识退了半步。
“赵、赵团长……”马建国挤出一个笑,“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赵远州语气平淡,“刚才的事我看见了。这位同志确实救了人。”
“可是这手段……”
“手段管用,就是好手段。”赵远州打断他,目光转向谢英,“你叫什么?”
“谢英。”
“哪儿学的医?”
“家传。”谢英顿了顿,“我父亲是中医。”
赵远州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太深,谢英几乎以为他要看穿什么。但他只是点点头,重新看向马建国:
“这位同志救了人,这是事实。你要是有疑问——”他顿了顿,“我可以写个情况说明,交到县武装部。”
马建国的汗“唰”就下来了。县武装部部长是赵远州的老战友,这事公社里谁不知道?
“不、不用麻烦赵团长……”马建国干笑,“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一场风波,三言两语压了下去。
人群渐渐散了。孩子被他娘千恩万谢地领走了。老吴拉着谢英说了好些话,大意是以后有这种事要更谨慎。
谢英一一应了,转身要走,却看见赵远州还站在原地。
他在等她。
“赵团长还有事?”
赵远州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递过来。
“手。”
谢英低头,才发现右手虎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泥,已经凝了。大概是刚才在河滩摸石头时划的。
“小伤,不碍事。”
赵远州却已经把手帕塞进她手里。粗棉布,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带着股淡淡的肥皂味。
就在这一递一接间,谢英瞥见他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内侧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狰狞,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
她心头猛地一跳。
前世,赵远州左腿截肢的断面,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他说是年轻时执行任务留下的。
可她知道——那是枪伤。
“你救人的手法,”赵远州忽然开口,拉回了她的思绪,“很老道。”
谢英抬起眼。
“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陈述,“不过,是好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坑。
谢英捏着手帕,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河堤尽头。
她展开手帕想要擦拭伤口,动作却猛地顿住——
粗棉布的一角,绣着个极小的、褪了色的字。
“婉”。
针脚细密,是女人的手艺。
河风忽然冷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