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穿着素净,眉目如画,清丽脱俗,仿佛是按着他的喜好寻得。
这些下官们,倒是肯下本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酒杯重重搁下。可众人见他此举,却已心领神会。
王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大腿。
“那女子年十六,是个清白人家。之前因家中获罪这才入了奴籍,自幼琴棋书画,无一不会。虽说如今落了难,那气韵还在,断不会让大人扫兴!”
获罪之身?
谢珩眉梢微微一动,难怪她穿得那样素净,眉宇间总带着一抹不属于她年纪的忧愁。
这倒是符合她清白的背景,也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府衙门前。
谢珩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本该拒绝的,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咽回去了。
他没有久坐,李源清和王政亲自送到门口。
马车早已候着,见他出来,车夫立刻打起帘子。谢珩弯腰钻进去,帘子一落,瞬间收起笑容,眼中那点醉意已经散了个干净。
车内燃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小几上,一碗醒酒汤正冒着热气,显然是陈皮掐着时辰备下的。
谢珩端起那碗汤,几口饮尽。汤还温着,滚过喉咙,把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酒气压下去,服服帖帖的。
外人不知,谢珩其实酒量很好,千杯不醉,哪里会这么轻易就醉了。
他把空碗搁下:“搜到了吗?”
陈皮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回主子,搜到了!户部侍郎李源清私吞河道款项的账本,全都在这儿了!”
谢珩接过那个油布包裹,随手解开系着的细绳。
账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条目跃入眼帘。
一笔,两笔,三笔!
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全是该用在河道上的钱,全进了私人的口袋。
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账本的边角被他捏得变了形。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被克扣的民脂民膏。
是多少本该修堤坝的银子,变成了酒桌上的杯盏,变成了一座座宅院,变成了那些女人身上的绫罗绸缎。
一道冷冽的杀意从他眼底掠过。
陈皮缩在角落里,他小心翼翼地觑了觑主子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主子,那女子已经送来,该如何安置?”
谢珩捏着账本的手指顿了一顿。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从那堆冰冷的数字里,拽回这间还在晃动的马车里。
“先安置在院子里吧。”
陈皮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伺候谢珩这些年,送上门来的,硬塞过来的,变着法儿往跟前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那张冷脸堵了回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下午在老夫人那儿,被逼着灌下去的那碗大补汤,当真起了作用?
他心中惊疑不定,作为下属,又觉得自己该为主子考虑周全。
他试探着问:“今晚,需要吗?”
谢珩的动作一滞。
苦涩的味道似乎又泛上了舌尖,让他本就因饮酒而有些不适的胃里,又闹腾了起来。
更让人难受的是心跳。
咚咚的,比平时快了许多。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烧得他坐立不安。
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渴望着,然后那抹青色的影子就浮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了。你将翻到的连着之前的,都呈上书房,我连夜看完。写个折子,递上去。明日一早,我要去趟江南寻个人。”
京城,周记绸缎。
沈知微刚准备打烊,一道熟悉的爽利嗓门就传了进来。
“知微妹子!快别忙活了!”
沈知微抬起头,周大嫂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托人去衙门里问了,他八日后,便能出来了!”
沈知微几步迎上去,声音都高了半拍,“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文书都快下来了!”
周大嫂咧着嘴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她反手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叫她放一百个心。
拍完了,她眼睛一溜,落在了旁边的糕点上。
沈知微的茶果子手艺不错。凡是在铺子里扯上三匹布的,若是不嫌弃,都能得她一盒亲手做的点心。
周大嫂是个贪吃的,如今仗着自己有功,径自捻起一块定胜糕就塞进嘴里。
沈知微此刻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见周大嫂喜欢吃,连忙招呼着,“大嫂快坐,喝口茶,我给你装几盒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周大嫂自然也不客气,一面嚼一面看沈知微忙活。直到她离开后,沈知微这才靠着柜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前几月,布政使李信李大人因为贪墨案下了大狱。
听说牵扯甚广,抓了几百号人。而他,一个本本分分的绸缎商人,就因为今年循着旧例,给李大人送了些节敬和寿礼,便被一并抓了进去。
送礼的成了同党。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它就是真的。
李大人判了刑,至于那些送礼的商户,便可大可小了。往大了说,是行贿。往小了说,不过是逢年过节的礼数。
幸好。如今看来,是往小了走了,保住了一条命。
这世道,送礼是行贿,是罪过。可若是不送呢?
那些大人们动动手指头,就有千百种法子让你铺子开不下去。
如今李大人倒了,新上任的布政使,又不知是谁?是何脾性?若是个贪的,只怕又要重新打点孝敬。
银子啊银子,你为何这般小气,总是不愿意多陪我几日。
这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自己倒先愣住了。然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管他呢。
相比银子,周渡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