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悠扬，在空旷冷清的宫殿里回荡。

这不是什么名曲，只是林书当年随手编的一段小调。

不成章法，甚至有些稚嫩。

却是独一无二的。

她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宫里连一块像样的炭火都没有。

谢郁的手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她就抱着这把破旧的古琴，坐在他身边，一边哈着气为他暖手，一边教他弹这首曲子。

她告诉他，等他的手好了，就要弹给她听。

后来，他的手好了。

他也确实弹给她听了。

只是弹得磕磕巴巴，不成调子。

他还因此懊恼了很久。

往事一幕幕，随着琴声在眼前浮现。

林书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任务，却不知在那些相伴的岁月里，有些东西早已悄悄刻进了骨子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林书抬起头，看向书案后的谢郁。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手中的奏折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迷茫，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

良久。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首曲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还是不信。

林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放下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是学来的。」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他的脸颊，就像以前安慰他时一样。

谢郁却像是受惊一般，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反应，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林书。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陛下，热水备好了。」

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进来。」谢郁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几个宫女端着浴桶和干净的衣物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带她去沐浴更衣。」

谢郁看都未看林书一眼，重新捡起地上的奏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书被宫女引着，走进了内殿的耳房。

热水氤氲，香气缭绕。

她褪下衣衫，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才感觉那股彻骨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

十年后的谢郁，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法融化他心头的坚冰。

那首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曲子，都没能让他完全相信。

他心中的壁垒，到底有多厚？

林书一边清洗着身体，一边在脑海里复盘。

问题出在哪里？

是十年这个时间跨度太大了吗？

还是她离开的方式，给了他致命一击？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我要走啦，你以后会遇到爱你的女主，祝你们幸福哦。」

现在想来，这句话简直是穿心利箭。

在一个深爱你的人面前，告诉他你要走了，并且祝福他和“别人”幸福。

这是何等的残忍。

林书懊恼地捶了一下水面。

她当时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呢？

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因为在你的认知里，这只是一个需要走完情节流程的虚拟世界。】

林书沉默了。

是啊。

她一直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现在，游戏里的NPC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反抗她这个玩家了。

沐浴完毕，换上宫女准备的干净衣物。

是一套素雅的白色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舒适。

林书走出耳房。

谢郁已经不在书案后了。

他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片刻的失神。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刚沐浴过的肌肤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张脸，这张他刻在心上，描摹了无数遍的脸。

像。

太像了。

像到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林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前。

他的手很凉，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他低下头，凑近她，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像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嘲讽，而是多了一丝近乎哀求的迷茫。

林书的心猛地一颤。

她能感觉到，他的防线，在松动。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叫林书，书中带信的那个书。」

「我十六岁那年，在京郊的破庙里，遇到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我给了他半个馒头。」

「那个小乞丐，就是你，谢郁。」

这些，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随着她的话语，谢郁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

他张了开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林书忍着手腕的剧痛，继续说道：

「你十七岁那年，被废太子之位，打入冷宫。我偷偷跑去看你，你却把我赶了出来，说不想连累我。」

「我没走。我留下来，陪了你三年。」

「你生辰的时候，我给你做长寿面，结果把厨房烧了。」

「我生病的时候，你冒着大雪，跑出宫去给我抓药，回来的时候差点冻死在宫门口。」

「你……」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谢郁猛地拉进怀里。

一个冰冷而用力的拥抱。

他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中，力道大到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身体在微微颤抖。

林书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脖颈上。

他哭了。

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林书僵住了。

她的手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回抱他。

十年来的所有委屈，所有思念，所有痛苦，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倾泻而出。

「阿书……」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真的是你……」

「你回来了……」

林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包裹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我回来了。」

【男主黑化值：90%】

系统提示音响起。

降了！

终于降了10%！

林书松了口气。

看来，让她回忆过去这招，用对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谢郁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

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龙涎香，似乎也开始变得具有侵略性。

他抬起头，用那双泛着水光，却依旧幽深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她。

薄唇凑到她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又带着极致占有欲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次，你别想再走了。」

「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