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在线人数:217万,且仍在攀升。
顾家别墅一楼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那张象牙白色的欧式长桌。苏薇薇站在镜头外,对着苏晚比了个“微笑”的手势,自己嘴角却噙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姐姐,头发。”她走上前,手指“温柔”地掠过苏晚的额发,将那缕特意整理好的碎发又拨乱了些,指尖不着痕迹地蹭过苏晚的睫毛。微湿的触感传来——苏晚知道,刚补的睫毛膏应该花了。
弹幕飞快滚动:
【来了来了!拜金女滚出顾家倒计时!】
【穿这么白的裙子装清纯?听说当初就是靠怀孕逼婚的】
【三年了,顾总终于醒了】
【她妹妹真好,这时候还陪着她】
苏晚垂着眼,盯着面前那份离婚协议。纸张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身上这件棉质白裙是顾母昨天让佣人送来的,标签都没拆,批发市场五十块一条的货色,腰线松垮,领口开得略大,一动就会露出锁骨下方那片昨晚被顾家妹妹“不小心”用热茶烫出的红痕。
“签字吧。”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承霄走进客厅,纯黑的手工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肩线平直挺拔。他没看苏晚,径直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整理了下袖扣。那对蓝宝石袖扣是苏晚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用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买的,他当时随手放在抽屉里,今天却戴上了。
——大概是苏薇薇提醒的,为了在镜头前维持“体面丈夫”的形象。
苏晚拿起笔。
那是支老旧的暗红色钢笔,笔身漆面斑驳,笔帽顶端有一小块象牙白的浮雕,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样。弹幕有人嗤笑:
【这时候还卖惨?用这么破的笔】
【戏真多】
她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顿一秒。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动作——
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撑开右眼眼皮,右手小指娴熟地一挑,一枚透明的薄片被取了出来。接着是左眼。她把两片隐形眼镜放在纸巾上,眨了眨眼睛。
世界骤然模糊。
五百度近视加上三百度散光,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柔光滤镜。吊灯变成晕开的光团,顾承霄的身影也模糊成一道深色的轮廓。这样好,她想。看不清,就不必在意那些镜头,那些表情,那些写满嘲讽的弹幕。
她重新低头,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笔锋沉稳,转折处带着一种与她那副柔弱外表不符的力道。用的是小楷笔法,起收之间,隐约可见多年练字的功底。
“好了。”她轻声说,把协议推向对面。
顾承霄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没了隐形眼镜的遮掩,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眼角微微泛红——苏薇薇刚才蹭花了她睫毛膏,现在看着像哭过。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他蹙了蹙眉。
“按协议,你净身出户。”顾承霄开口,声音公式化,“婚后所有财产归顾家,包括首饰、礼品。你只能带走个人衣物和日用品。”
弹幕刷过一片【就该这样】【拜金女休想捞一分】。
苏晚点点头:“我知道。”
她从椅子旁拎起那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这也是顾母准备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素色衣服,最上面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工具箱,漆面剥落,看上去有些年头。
顾母从二楼下来,端着贵妇的架子,眼神却锐利如刀:“等等。箱子打开,检查。”
客厅静了一瞬。
连摄像师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剧本里没有的环节。
苏薇薇连忙打圆场:“妈,姐姐不会拿不该拿的东西的……”
“查。”顾母重复。
苏晚的手指在箱扣上停顿片刻,然后“咔嗒”一声打开。她退开一步,把箱子完全摊开在地板上。动作不急不缓,甚至算得上从容。
佣人上前翻检。几件棉质T恤、两条牛仔裤、一套洗得发白的睡衣。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菜谱和插花笔记。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几把形状奇特的小刀、镊子、瓶瓶罐罐。
“这是什么?”顾母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液体。
“稀释酒精。”苏晚说,“清洁用的。”
“带这些破烂干什么?”顾家妹妹从楼梯上蹦跳着下来,十七岁的年纪,脸上的讥讽却毫不掩饰,“姐,你不会还想用这些玩意儿勾搭下一个吧?”
弹幕一片哄笑。
苏晚没回答。她等佣人检查完,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顾承霄看着她弯腰时露出的一截后颈,皮肤很白,脊椎骨节微微凸起。她太瘦了。这三年,她在顾家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去——是她自己选的,用手段嫁进来,就该承受代价。
“对了,”顾家妹妹忽然想起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轻飘飘地扔在苏晚脚边,“妈说了,给你五十万分手费。省着点花,够你这种人在小城市活几年了。”
粉色的信用卡在地板上滑了半尺,停在苏晚的帆布鞋边。
镜头推近特写。
苏晚低头看着那张卡,然后蹲下身——不是捡卡,而是从箱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她打开,抽出五张红色纸币,站起身,走到顾母面前。
“这三年,我住在顾家,用了水电煤气。”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一个月算一百,三年三千六。这里是五百,不用找了。”
她把钱放在茶几上,纸币边缘对齐,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门口。
全程没看那张信用卡一眼。
弹幕突然空白了几秒。
【???】
【硬气?】
【装的吧,出了门肯定回来捡】
顾承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苏晚的背影,那件廉价白裙在她身上竟穿出了一种奇异的挺拔感。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目光越过整个客厅,落在他脸上。
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轮廓是虚的,但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应该是惯常的淡漠,或许带一点不解。
她笑了笑。
“顾先生,”她说,“合作愉快。”
门轻轻合上。
“咔。”
直播结束的信号灯熄灭。顾承霄仍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离婚协议上她的签名。笔迹穿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浅浅的印痕。
“哥,你看她那副样子!”顾家妹妹气鼓鼓地捡起信用卡,“五十万都不要,装清高给谁看!”
顾母冷哼一声:“不出三个月,她就会回来求我们。”
苏薇薇温声劝:“姐姐可能只是一时赌气……”眼神却瞟向顾承霄。
顾承霄站起身,没说话,径直走向二楼书房。关上门,他走到窗边。
楼下,苏晚正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出顾家铁艺大门。傍晚的风吹起她裙摆和白衬衫的一角,她停下,把箱子立稳,然后——做了一件让他瞳孔微缩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眼镜盒,取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很厚,在夕阳下反着光。戴上眼镜后,她抬起头,朝别墅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隔着玻璃和二十米的距离,顾承霄有种错觉:
她看见他了。
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楚地、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箱子,沿着梧桐道慢慢走远。腰背挺直,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承霄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特助的电话。
“查一下苏晚的动向。”他顿了顿,“还有,她哪来的眼镜?”
她嫁进顾家三年,他从未见她戴过眼镜。
电话那头,特助的声音有些迟疑:“顾总,其实……太太的视力一直不太好。佣人说,她晚上看书时偶尔会戴老花镜——是从老家带来的,很旧的那种。”
老花镜?
顾承霄想起刚才她签字的模样,手指稳稳握着笔,字迹工整有力。一个需要戴老花镜的人,会写出那样的字?
“继续查。”他挂了电话。
窗外暮色渐浓。书桌上,苏晚留下的那五百块钱还压在烟灰缸下,崭新挺括,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顾承霄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酒店套房,她穿着侍应生的制服,端着红酒踉跄撞进他怀里。酒洒了他一身,她慌乱道歉,抬头时眼里含着水光,脸颊绯红。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顺理成章——直到一个月后,她拿着验孕棒出现在他办公室。
“我怀孕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
他当时什么感觉?愤怒?被算计的恶心?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孩子最终没保住。结婚第三个月,她摔下楼梯,流产。医生说是意外,但他母亲坚持是她“故意弄掉孩子,怕暴露不是顾家血脉”。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顾家上下眼中处心积虑的拜金女,一个用尽手段却没能得逞的笑话。
顾承霄揉了揉眉心。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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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道的尽头,苏晚在公交站台停下。
摘下黑框眼镜——这只是副平光镜,镜片是她在两元店买的。她重新戴上隐形眼镜,世界恢复清晰。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来。她拎着箱子上车,投币两元,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顾家别墅所在的富人区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城区的街景:斑驳的墙壁、晾晒在阳台的衣服、小吃摊升腾的蒸汽。
她打开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几十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大部分是陌生号码——媒体想采访,网红想合作,还有几个以前的“朋友”发来“安慰”。
她一条没回,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砚白】:
「R,基金会收到你那件唐代海兽葡萄镜的修复方案了。初步评估,修复后市场价不低于八百万。你真的要自己留着?」
苏晚打字:「嗯。不卖。」
周砚白秒回:「行。另外,顾家那边在国际拍卖会挂了件‘明代官窑碎瓶修复品’,号称是你修的。需要处理吗?」
苏晚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用。让他们挂。」
「你打算亲自打脸?」
「不然呢?」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需要我帮忙随时说。还有,老爷子问你要不要回来住,阁楼又小又潮。」
苏晚:「这里挺好。清静。」
公交车到站。她拖着箱子下车,走进一条窄巷。石板路凹凸不平,行李箱的轮子磕磕绊绊。巷子深处有栋老式三层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的阁楼在顶楼,不到二十平米,但有一扇朝南的天窗。
开灯,暖黄色的光铺满房间。靠墙的工作台上摆着各种修复工具:微型打磨机、紫外灯、一排排标注着化学式的试剂瓶、大小不一的镊子和刻刀。工作台正中,放着那面唐代海兽葡萄镜的残件,已经清理干净,正等待下一步的粘接。
她换了身舒服的旧T恤和运动裤,坐到工作台前。
打开台灯,戴上放大镜眼镜,拿起镊子。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镜边缘时,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和镊子与金属接触时细微的“咔”声。
这是她的领域。
在这里,没有顾家,没有离婚,没有那些嘲弄的目光。只有破碎的历史在她手中一点点重获新生。
工作到深夜,她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无意间瞥见墙角立着的一面穿衣镜。
镜中的女人,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额角有细汗。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锐利,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白的疤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这是她。
不是顾太太,不是苏晚。
是“R”。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传来烧烤摊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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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前妻净身出户,直播现场反赠五百元!是硬气还是炒作?》
配图是她放钱在茶几上的瞬间。
评论区吵成一片。
苏晚看了几眼,关掉手机。
明天该去古玩街看看了。那面铜镜缺了一小块,或许能淘到合适的补料。
她躺回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闭上眼。
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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