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遇见它时,血月当空。
失业第七个月,房租到期前两天,我拖着破行李箱走在城郊公路上。路灯隔五十米才有一盏,大部分还坏了。黑暗像粘稠的糖浆裹住身体,每走一步都需要从绝望里拔出腿来。
“去死吧。”我对着空气说。
然后踢飞了路边的石头。
它滚进路灯唯一的光圈里,我停下脚步。
那块石头大约拳头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但月光落在它表面时,我发誓看见了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某种沉睡生物突然睁开的眼睛。
我本该继续走,可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让我弯腰捡起了它。
冰。
刺骨的冰从掌心钻进血管,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握着一块干冰。刚要扔掉,那股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像握住了一只熟睡的小动物。
“许个愿试试?”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吓得差点扔了它。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幻听。失业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
但那个声音又来了,清晰得如同耳语:“小的愿望,代价也小。”
我盯着石头,月光下,它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不是纹路,是文字。某种我不认识但莫名能理解的古老文字在流转,组合成一个简单的信息:
“说出你此刻最想要的。”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对着石头说话。
“我想要……明天的早饭钱。”说完自己都想笑,28岁男人,最想要的是一顿早饭。
石头微微发烫。
口袋里传来震动。我摸出手机——银行APP通知,到账100元,备注“劳务报酬”。
巧合。必须是巧合。
但那个月我唯一做过的工作是三天前帮邻居搬家具,他当场结了50块现金。
“再来一个。”石头里的声音带着玩味,“这次要什么?”
我的手在发抖。“我…想要王经理摔一跤。”王经理,那个当着全公司面骂我“废物”、把我开除的中年秃顶男人。
石头突然烫得握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在出租屋刷手机时,同城新闻推送:“某公司部门经理今晨在办公楼前踩到香蕉皮,摔断尾椎骨,疑似员工恶作剧……”
照片上那张痛苦的脸,正是王经理。
我看向床头柜上的灰石头,它静静躺着,和普通石头无异。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到底是什么?”我对着它问。
这一次,石头表面浮现的文字更长了:
“愿望与代价的天平。小愿望,小代价。大愿望…”
文字到这里断了,变成一片血红色的警告符号。
我把它锁进抽屉。
三天后,房东把门敲得震天响。我所有家当被打包扔到楼道,行李箱轮子掉了一个,我只能拖着它走,轮子与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像垂死动物的呜咽。
经过桥洞时,我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西装起球,皮鞋开胶。三年前我还是“最有潜力新人奖”得主,现在连条野狗都不如——至少野狗不会被前女友发短信说“幸好当年没嫁给你”。
我在桥墩上坐下,从背包夹层掏出那块石头。
它在我掌心苏醒,温度逐渐升高。
“最后一个愿望。”我对自己说,“如果这次也有代价,我就把你扔进河里。”
但愿望是什么?
我要钱?要报复?要爱情?
水面倒影里,我的眼睛通红。不,我要彻底改变这一切。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所有践踏过我的人,都只能仰视我。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我对着石头一字一句说:
“我要成为世界首富。”
时间静止了。
桥下的水不再流动,远处车灯凝固成光柱,连风都停止了呼吸。
石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我不得不闭上眼睛。热量从掌心炸开,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重组。耳边响起亿万种声音:股市数据流的嘶鸣、黄金碰撞的脆响、合同翻页的沙沙声、无数人呼喊我的名字……
“愿望受理。”石头里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代价支付中。”
“什么代价?”我大喊,但声音被淹没在财富的洪流里。
有什么东西被从我体内生生剥离。
不疼,但比疼更可怕——那是一种存在被抽空的虚无感,仿佛有人用勺子挖走了我的灵魂核心。
然后,一切恢复。
水流声,风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
石头在我手中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我低头看自己——衣服没变,外表没变,但我感到体内涌动着某种全新的力量。掏出手机,屏幕锁屏自动变了:原本是我和前女友的合影(一直舍不得换),现在变成了世界地图,上百个红点闪烁,每个红点旁标注着资产数字。
未接来电999+,未读邮件999+,全都是银行、投行、跨国集团CEO的名字。
我颤抖着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无法显示具体数字,只写着“国家级机密权限可查询”。
我成了首富。
真的成了。
狂喜像海啸冲垮理智堤坝。我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桥洞大笑,笑声在混凝土墙壁间撞击回荡。
“我做到了!你们看见了吗?!”我冲着不存在的观众呐喊,“我是世界首富!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桥洞那头走来一个流浪汉,他拖着捡破烂的麻袋,径直从我面前走过。
甚至没有瞥我一眼。
我愣住,随即释然——流浪汉眼神不好。
走到大街上,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低头玩手机,我敲了敲车窗。
没反应。
“师傅,去市中心。”我拉开车门。
司机猛地抬头,看向副驾驶座——那里空无一人。他脸上露出见鬼的表情,迅速锁上车门,一脚油门逃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又试了三辆车,同样的结果。司机要么完全无视我,要么对着空气露出恐惧表情。
我开始奔跑,冲进最近的便利店。收银台前有几个人排队,我挤到最前面,对着店员挥手。
店员目光穿过我,看向我身后:“下一位。”
后面的大妈直接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扫码,付款,离开——整个过程,她的手臂三次穿过我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嘿!看着我!”我拍柜台,手掌拍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不,有接触,但微弱得如同羽毛拂过。
我转向其他顾客,在他们面前跳,大喊,做鬼脸。
没有任何人看我一眼。
一个小孩吃着冰棍走过来,我蹲下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倒映着货架、灯光、旋转的促销牌——唯独没有我。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
小孩眨了眨眼,继续舔冰棍,从他妈妈手里接过找零,蹦跳着离开了。
我僵在原地,便利店的白炽灯惨白得如同太平间的光。
终于,我颤抖着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空荡荡的便利店货架,背景里走过的顾客。
没有我。
手指划过屏幕,相机模式切换到“人像”,手机发出提示音:“未检测到人脸。”
我解锁手机,指纹识别失败。面部识别失败。密码输入——成功。手机还有记忆,但镜头已经遗忘了我。
世界首富。
一个不被看见的世界首富。
我终于明白石头最后说的“代价”是什么。
它没有拿走我的眼睛、手脚、健康。
它拿走了我的“存在感”。
我成了一个幽灵,穿着破西装,站在便利店的冷光灯下,口袋里装着足以买下这颗星球的财富,却无法让任何人看见我哪怕一眼。
第一阵真正的恐慌袭来时,我听见了笑声。
不是别人的笑声。
是石头最后的、恶意的、满足的笑声,在我记忆深处回荡。
愿望实现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