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积水和暗红的血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骸骨上。银月殿的下人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位刚从苍璃国为质归来的十四公主,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些许。
碧湖轩外,雨幕茫茫。湖面漂浮着无数盏河灯,烛光摇曳,将木桥上那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寂寥。李熔玉立在桥边,看着不远处那个跪在雨中的黑色身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髻,原本束发的金冠歪斜着,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衬得他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愈发苍白。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此刻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听到脚步声,钟楚珩缓缓抬头。当他看到立在面前的李熔玉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就是从苍璃国回来的,南琅十四公主,李熔玉?”他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冷意,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李熔玉耳中。
李熔玉握着油纸伞的手紧了紧,伞面旋转,几滴雨水溅落在她脸上,她却恍若未觉。她看着眼前这个据说移植了沈温行心脏的男人,缓缓开口:“是我。”
钟楚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李熔玉,你在苍璃为质十年,声名尽毁,如今刚回南琅,就着急让陛下为你赐婚,你就这么想嫁给我?”
李熔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原以为,他抗旨拒婚,是因为不愿娶一个从敌国回来、满身污点的公主。可他话里的嘲讽,却像是另有深意。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轻声道:“圣旨已下,钟小将军抗旨,是为不忠。”
“不忠?”钟楚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摆不断滴落,“李熔玉,你在苍璃十年,难道忘了南琅的规矩,忘了你是如何……”他话未说完,却足以让李熔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苍璃十年,她并非只是被囚禁的质子。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朝一日回到南琅,她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那些事,如同跗骨之蛆,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
就在李熔玉心神恍惚之际,钟楚珩却忽然向前一步,靠近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公主殿下似乎忘了,这桩婚事,并非只有陛下的旨意。”
李熔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钟楚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沈温行的遗愿,除了将心脏给我,还有一桩,便是要我护你周全,娶你为妻。”
李熔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沈温行的遗愿?他怎么会……
“你以为,我为何要抗旨?”钟楚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疤痕上,眼神复杂难辨,“这桩婚事,我接,但不是因为陛下的旨意,更不是因为我想娶你。”
他顿了顿,在李熔玉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只是想看看,这位让沈温行至死都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以心相托的十四公主,究竟值不值得。”
雨还在下,湖面的河灯依旧闪烁。李熔玉站在雨中,握着油纸伞的手微微颤抖。她原以为自己是掌握了主动,想要借着这桩婚事,靠近那团属于沈温行的余温。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执棋者,或许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钟楚珩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出手,想要拂去她脸颊旁的一缕湿发。李熔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钟楚珩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脸上的笑意更淡了:“看来,公主殿下对我,戒备心很重。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雨中,玄色的背影很快便被雨幕吞噬。只留下李熔玉一人,在原地,握着那柄油纸伞,感受着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赐婚,这桩与移植了沈温行心脏的男人的婚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她,一头栽了进来,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找到救赎。
远处,钟楚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但李熔玉仿佛还能感觉到他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那里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就像她脸上的这道,就像她心里的那些,永远都不会消失。
她抬起头,望向沈温行曾经驻守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死寂和绝望之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疑惑、警惕,以及一丝不甘的火焰。
沈温行,钟楚珩,这桩婚事,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而她,又该如何在这盘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