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场景:筒子楼,闷热的夏夜】我爸死了。警察说,是从三十三楼跳下来的。法医说,
颅骨、胸骨、盆骨,粉碎性骨折。我说,哦。我正坐在家里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桌前,
给我爸糊最后一个纸元宝。胶水黏在手指上,干了,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膜。我撕下来,
搓成一个小球,弹进垃圾桶。这是一个很解压的动作,我爸教我的。他说,人活一辈子,
身上会沾很多撕不掉的脏东西,就像这胶水。撕下来,弹掉,就干净了。显然,他没弹干净。
两个警察坐在我对面那张快散架的沙发上,表情很同情。年长的那个清了清嗓子。「林念,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头也不抬。「有。」「什么异常?」他立刻掏出本子。
「他开始失眠,抽烟,对着墙壁发呆。饭量从两碗减到半碗。一个星期瘦了十斤,
眼窝都凹下去了。」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诵一篇课文。「还有,
他开始频繁地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本事,让我跟你受苦。对不起挣得少,
你的裙子都穿了好几年。对不起,念念,爸给你丢人了。我说完,抬头看他们。
「这些算异常吗?」年轻的警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年长的按住了他的胳膊,
换了个问题。「他有没有留下遗书?」「留了。」我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是我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抖得像心电图。「我不是杀人犯。」
年长的警察接过信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扇叶片在生锈的防护罩里徒劳地转动,
搅不动一屋子的死气。墙上,我爸唯一一张西装照咧着嘴笑。那是他去给我开家长会前,
特意租的衣服,一天五十。他说,不能让老师同学看不起我们家念念。「林念,
关于你父亲被举报的事,我们会重新调查。」「不用了。」我把最后一个元宝按平整。
「人死不能复生。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学校的公告已经贴了,街坊邻居的闲话已经说了,
我爸『杀人犯』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我站起来,把一堆金灿灿的纸元宝装进黑色塑料袋。
「叔叔,我得去给我爸送钱了。」「那边东西贵,没钱寸步难行。」「这道理,
他活着的时候不懂,死了,总该懂了。」我爸是环卫工,扫大街的。他说,
我们是城市的美容师。我觉得这比喻很幽默。就像管「**」叫「失足妇女」一样,
充满了黑色的人文关怀。我拎着塑料袋出门,警察跟在我身后。他们可能怕我也想不开。
想多了。我爸用命给我换来的清白,我怎么舍得浪费。我得好好活着。活到看着那些人,
把欠我爸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尤其是许晨。我的班长,年级第一,市三好学生。
用我爸的命,换了三万块国家奖学金的许晨。楼道里,邻居王阿姨探出头。看见我,
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顺便拉上了她家那个六岁的小胖子。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快进来,
杀人犯的女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充满了成年人那种恰到好处的恶毒。
我笑了笑,走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王阿姨,我爸死了。」「这是给他烧的元宝,分您几个,沾沾喜气?」王阿姨的脸,
瞬间变得和她家门框一样白。「砰」的一声,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小胖子的哭声,
和王阿姨的咒骂声。「疯了!真是疯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元宝。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
闪着廉价又迷人的光。我爸,你应该能收到的吧。毕竟,通往地狱的路,都是用钱铺的。
02【场景:学校公告栏,午后】我爸的头七还没过,学校就给我打了电话。
辅导员刘老师的声音充满了一种程式化的悲伤。「林念啊,节哀顺变。」
「学校经过研究决定,虽然你父亲……唉,但这事毕竟是个误会。那笔国家奖学金,
还是决定发给你。」「三万块,对你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希望你不要辜负学校的期望,
好好学习。」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告栏前。上面还贴着那张红头文件。
《关于我校学生许晨检举揭发重大犯罪线索的表彰决定》。许晨的照片印在上面,戴着眼镜,
笑得温文尔雅。照片下面,是我爸的名字,身份证号,
以及那桩子虚乌有的「十五年前的杀人悬案」。公告栏前人来人往。路过的同学看到我,
都像见了鬼一样,绕道而行。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怜悯、恐惧和一丝幸灾乐祸。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看,那就是杀人犯的女儿。哦不对,现在是杀人犯(未遂)的女儿。
「林念?你在听吗?」刘老师在电话那头问。「在听。」我的声音很平静。「谢谢老师,
谢谢学校。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那就好,那就好。」刘老师如释重负。
「明天你来一趟办公室,把手续办一下。」「好的。」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那张公告。
阳光很刺眼,晃得许晨的笑脸一明一暗。他举报我爸的理由很简单。十五年前,
我们老家发生过一起命案,一个工头被人用锤子砸死在工地上。凶手一直没找到。
我爸当年正好在那个工地打工。许晨的父亲,是当时工地的包工头。
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张当年的工友合照,指着我爸,说他当年就跟那个工头有矛盾。然后,
他又去我那些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那儿,东拼西凑了一些所谓的「证据」。
比如我爸脾气暴躁,爱喝酒,喝多了就打人。一套逻辑严密的组合拳打下来,
再配上他年级第一的悲情演讲——「为了不让罪恶被遗忘,为了逝者安息,我必须站出来」,
直接感动了全校。警察一开始也信了。把我爸带走盘问了四十八小时。后来发现证据链断裂,
时间点也对不上,就把人放了。可风言风语,是收不回来的。我爸走在路上,
背后全是戳脊梁骨的。去菜市场买菜,人家把钱扔在地上,让他捡。他赖以为生的环卫工作,
也被暂停了。领导说,等事情彻底搞清楚再说。我爸没等到那一天。
他从这个看不起他的世界,主动退出了。现在,学校说这是个「误会」。他们用三万块钱,
买我闭嘴,买我感恩戴德。真好笑。我爸一条命,原来只值三万块。「林念。」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许晨。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节哀。
」他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仿佛我爸的死,他也难辞其咎。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寻求一个真相。」「真相?」我转过身,看着他。
「真相就是,你用一个谎言,杀了一个人。」许晨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请你不要用这种偏激的词语。叔叔的悲剧,我很遗憾。但我的初衷,是为了正义。」
「正义?」我笑了。笑得很大声。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许晨,
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戒备。
「是你总能把自私和卑劣,包装成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为了那三万块奖学金,
不惜捏造事实,毁掉一个无辜的人。现在,你又用『正义』和『遗憾』,来撇清自己的关系。
」「你真是我见过,最高尚的**。」许晨的脸涨红了。「林念,你不可理喻!」「是吗?」
我走近一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许晨,你知道吗?」
「学校刚刚通知我,那笔奖学金,给我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震惊、愤怒,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你一定觉得很不公平,
对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朋友。「别急。」「这钱,
我会替你花的。」「一分都不会少。」说完,我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
站在那张巨大的、讽刺的表彰公告下,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像个调色盘。真好看。
03【场景:银行ATM机,雨天】三万块,取出来是厚厚的一沓。崭新的,
带着油墨的香气。我把钱一张一张铺在床上,像在欣赏一幅画。每一张上面,
都印着我爸那张因为缺氧而发紫的脸。我甚至能闻到血腥味。我爸的葬礼很简单。
没请任何人,只有我一个。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坐在火葬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那天太阳很好,骨灰盒晒得暖洋洋的。我抱着它,就像抱着小时候发烧的我爸。那时候,
他也是这么暖。后来,我把他的骨灰撒进了我们城市那条最脏的护城河里。
他扫了一辈子的大街,临了,还要帮这条河做做美容。也算,死得其所。现在,
我有了三万块。一笔巨款。我爸扫十年大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
我得好好计划一下,怎么花。首先,我给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旧的那个,
屏幕碎得像蜘蛛网,接电话都得小心翼翼,怕划伤脸。然后,我去吃了顿肯德基。全家桶。
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所有的鸡翅、鸡腿、汉堡,全部吃光。吃到最后,撑得想吐。
我爸活着的时候,总说这是垃圾食品。但他每次路过,都会在门口站很久。我知道,
他不是在看那些炸鸡,他是在看里面那些,被父母带着,笑得很开心的孩子。现在,
我吃到了。味道不怎么样。有点咸。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吃完饭,我去了五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混杂着电钻、切割机和汗水的味道。我像一个幽灵,
穿梭在各种各样的店铺里。我路过卖电锯的,老板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他的产品,
说能轻松切开二十公分的木头。我摇了摇头。太吵了。动静太大,不优雅。我路过卖刀具的,
墙上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刀,寒光闪闪。老板是个光头,脖子上有条龙。他问我,小姑娘,
买刀防身?我笑了笑。不是防身,是攻击。但刀也不好。容易留下痕迹,警察叔叔会很忙。
最后,我走进了一家专门卖锤子的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老花镜,
正在打磨一个锤头。火星四溅。「小姑娘,买锤子?」「嗯。」我走到货架前。
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锤子。羊角锤,八角锤,圆头锤,奶头锤。我伸出手,
拿起一把羊角锤。不大不小,刚刚好。锤柄是包胶的,握着很舒服,防滑。锤头是高碳钢的,
锃亮,能照出我面无表情的脸。「好眼光。」店主大叔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这把是『虎头』牌的,锻钢一体,用料扎实。砸钉子,拆木板,都好使。」「能砸骨头吗?
」我问。大叔愣了一下。「啥?」「我说,」我举起锤子,对着空气挥了挥,带起一阵风声,
「这锤子,结实吗?用来砸骨头,比如……猪骨头,会不会卷刃?」大叔看着我,
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但他还是专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放心,别说猪骨头,
就是牛骨头,一锤子下去,也得碎。」「那就好。」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钱?」
「一百二。」「我要了。」我付了钱,把锤子放进我的新书包里。沉甸甸的。
像揣着一个希望。走出五金市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哼着歌,是我爸生前最喜欢的那首。「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一个梦。一个用羊角锤,敲碎虚伪和谎言的梦。一个让许晨,
跪在我爸坟前的梦。哦,我爸没有坟。那就,跪在所有看得见他的地方。
04【场景:宿舍楼下,月光清冷】自从我爸出事后,我就没回过宿舍。我怕吵。
怕听见室友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背后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我一个人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没窗户。像个棺材。但很安静。今天,我回来了。因为明天,
是学校的年度表彰大会。许晨,是主角。我,是观众。也是,压轴的嘉宾。宿舍楼下,
我碰到了我的室友,赵琪。她提着一壶热水,看见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林……林念?你回来了?」「嗯。」「你……还好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眼神在我脸上和我的书包上来回瞟。我那个书包里,装着我的一百二。我的虎头牌羊角锤。
「挺好的。」我说,「刚吃了全家桶,有点撑。」赵琪的表情更不自然了。「哦……哦,
那挺好。」她干巴巴地笑了笑,想绕过我走。我叫住了她。「赵琪。」「啊?」「我爸的事,
你听说了吧?」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听……听说了。林念,你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
「我没难过。」我打断她。「我就是想问问你,许晨举报我爸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他说,
我爸爱喝酒,喝多了会骂人?」赵琪的身体开始发抖。水壶里的水晃出来,烫了她的手。
她「啊」了一声,把水壶扔在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许晨来问我,
他说关系到一条人命,让我务必说实话……」「实话?」我笑了。「我爸是爱喝两口。
但他喝的都是十块钱一瓶的二锅头。喝完了就睡觉,打呼噜。他什么时候骂过人?」
「我……我记错了……我以为……」「你以为?」我走到她面前,捡起地上的水壶,递给她。
「赵琪,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事,不是坏人做坏事。」「而是普通人,
为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去帮坏人递刀子。」
「许晨是为了三万块奖学金。你呢?」「是为了你暗恋他,想讨好他?还是单纯觉得,
踩我一脚,能让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得到满足?」赵琪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对不起,
林念,我真的知道错了……」「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把水壶塞进她怀里。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这个水壶。」她愣住了。「你为了撇清自己,
把它摔在地上,它多无辜啊。」我说完,转身就走。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都在。看见我,
一个立刻钻进被窝装死。另一个,则堆起满脸的笑容。「念念,你回来啦!我们好担心你!」
她叫李萌,是宿舍里家境最好的。也是当初,第一个在宿舍群里转发那篇《震惊!
我校学霸大义灭亲,揭露潜逃十五年杀人真凶!》文章的人。「担心我?」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装死的那个室友,在被窝里哆嗦了一下。
「是啊,我们都怕你想不开。」李萌热情地说,「你看,你的床铺我都帮你擦干净了。」
「谢谢。」我拉开椅子,坐下。「明天表彰大会,你去吗?」我问她。「去啊!当然去!
许晨学长太厉害了!他是我们全校的骄傲!」李萌一脸崇拜。「是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我的羊角锤,放在桌上。灯光下,锤头闪着冷酷的光。李萌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林念,你拿个锤子干嘛?」「哦,」我说,「宿舍的桌子腿有点松,
我打算加固一下。」我拿起锤子,对着我自己的桌子腿,「咣咣」就是两下。声音很大。
装死的那个室友,终于忍不住,从被窝里探出头,惊恐地看着我。「念念,
你……你别吓我们啊……」「吓你们?」我停下动作,看着她们。「我一个杀人犯的女儿,
随身带个锤子,不是很正常吗?」「万一有人欺负我,我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对吧?」
我举起锤子,对着她们笑了笑。「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宿舍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桌上那把崭新的羊角锤,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即将到告终的道理。那就是,欠了债,
总是要还的。用钱,或者用血。或者,用膝盖骨。05【场景:心理咨询室,
午后】辅导员刘老师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第二天一早,她就把我叫到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张的男老师,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他让我坐下,
给我倒了杯水。「林念同学,你好。我是张老师。」「张老师好。」「刘老师说,
你最近情绪可能不太稳定。愿意和我说说吗?」我捧着水杯,看着他。「张老师,你信佛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呃,略有了解。」「那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这个……」他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我们更倾向于用行为和结果来解释事物。」
「哦。」我点了点头。「那就是不信了。」我喝了口水。「张老师,我爸没杀人。
他是个好人。」「嗯,我们都知道了。学校也为你父亲澄清了事实。」「澄清?」我笑了。
「怎么澄清的?发了一篇不到三百字的道歉声明?还是补给我这三万块的『封口费』?」
「林念同学,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向前看……」「向前看?
」我放下水杯,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张老师,如果今天死的是你爸,
你也能这么云淡风轻地向前看吗?」张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理解你的悲痛……」
「你不理解。」我打断他。「你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
对着一个个像我这样的『问题学生』,说着千篇一律的废话。你把这叫做『工作』。」
「而我爸,在四十度的夏天,三十九度的冬天,扫了二十年的大街。他把那叫做『生活』。」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隔着一整个银河系。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理解我?」张老师沉默了。
咨询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回沙发上,恢复了那种百无聊赖的姿态。「我就是觉得,
这个世界很没意思。」「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许晨,踩着我爸的尸骨,拿奖学金,
上台演讲,前程似锦。」「而我,拿着我爸用命换来的钱,坐在这里,听你给我讲大道理。」
「你不觉得,这很幽默吗?」张老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猜,
他可能在评估我的精神状态。判断我属于「有自杀倾向」还是「有反社会人格」。无所谓了。
反正今天过后,我就会有一个明确的标签。叫「故意伤害罪」。「林念,」张老师说,
「我不知道我说的你能不能听进去。但是,用毁灭别人的方式,是无法获得救赎的。
那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深渊。」「救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学校的大礼堂。
彩旗飘扬,人头攒动。表彰大会,快要开始了。「张老师,我从没想过要救赎。」
「我只是想,送一份礼物。」「一份,我精心挑选的礼物。」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好了,张老师,咨询时间结束了。我要去看演出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出。」
我走出心理咨询室。刘老师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怎么样?和张老师聊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张老师帮我解开了心结。」刘老师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我就说嘛,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走,大会要开始了,我带你去个好位置。」「好啊。」
我跟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冰冷的锤柄。是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过不去的,
就用锤子砸开。路,不就有了吗?06【场景:大礼堂,人声鼎沸】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校领导们依次就坐,表情庄重。台下,是几千张年轻而兴奋的脸。
他们是来见证英雄的。而我,是来制造事故的。刘老师把我安排在第一排。
一个绝佳的VIP观赏位。她说,这是学校对我的特殊关照。我心领了。这个位置,
离主席台最近。冲上去,只需要三秒。我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一条缝。羊角锤的金属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或者,是我的。
大会开始了。校长致辞,书记讲话。内容无非是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顺便歌颂一下我校学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的眼睛,
一直盯着第一排嘉宾席的那个空位。那是许晨的位置。他还没来。
我旁边坐的是校报的学生记者,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认出了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但还是出于礼貌,跟我搭话。「林念同学,你也来啦。」「嗯。」「那个……你还好吗?」
又是这句。我发现,所有人在面对无法理解的悲剧时,都会用这句苍白无力的问候,
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知。「挺好的。」我回答,顺便附送一个微笑。
她似乎被我的微笑吓到了,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她像是为了打破尴尬,指了指主席台。
「今天的重头戏就是许晨学长了!听说他还会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呢!」「是吗?那可真荣幸。
」「是啊!他太优秀了!人又正直!敢于和黑暗势力作斗争!
简直就是我们当代大学生的楷模!」她说着,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很好笑。「黑暗势力?」「是啊,」她义愤填膺地说,「那个杀人犯,
逍遥法外十五年!如果不是许晨学长,谁知道他还要伪装到什么时候!」
「你见过那个杀人犯吗?」我问。「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黑暗势力?」
「报导上都这么写的啊……」「报导?」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你也是写报导的。
你写的每一句话,都会核实来源,确保真实吗?」她愣住了。「我……我会尽量……」
「尽量?」我凑近她,压低声音。「那如果,你的『尽量』,害死了一个人呢?你会内疚吗?
」女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