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是泡在了那个小铺子里。
我没有请装修队,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
清理垃圾,刮掉墙上发霉的旧墙皮,重新批腻子,刷上温暖的米白色乳胶漆。地面原本是斑驳的水泥地,我买来木纹地板革,一块块仔细地拼接铺好。
我还从旧货市场淘来了一批老木料,自己动手,打磨上蜡,做成了一个厚实的吧台和几张简单的桌椅。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倒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就能睡着。
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天下午,我正在给吧台刷最后一层木蜡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您好是陈阳先生吗?这里是市创业扶持中心,恭喜您您的无息贷款申请已经通过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甜美。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二十万的额度,今天下午就会打到您的卡上,请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笔钱,设备和原料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汗,看着这个焕然一新,充满了我心血的小空间,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尘光”。
取自“微尘里的光”。
这是我前世那间无人问津的咖啡馆的名字,也是我这一世的希望。
下午贷款到账。
我立刻在网上下了订单。
一台LaMarzocco的双头咖啡机,一台Mahlknig的磨豆机,还有各种手冲器具、滤杯、分享壶……这些都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顶级设备。
上一世我只能用着最廉价的机器,做着连自己都不满意的咖啡。
这一次我要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
搞定了设备,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咖啡豆。
我打开一个加密的文档,里面记录着我凭记忆整理出的一些信息。
其中有一条,是关于一种名为“瑰夏”的咖啡豆。
在前世的几年后,巴拿马翡翠庄园的一支日晒瑰夏,在拍卖会上拍出了天价,从此“瑰夏”这个品种,成了精品咖啡界皇冠上的明珠,一豆难求。
而现在瑰夏在国内还只是极少数发烧友圈子里的小众玩物,价格也远没有后来那么离谱。
我知道一个可靠的生豆商渠道,可以拿到一批品质极佳的瑰...夏生豆。
这将是我“尘光”咖啡馆的王牌。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锁上店门,准备去巷口吃碗面。
刚走出巷子,一辆刺眼的白色玛莎拉蒂就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江月那张毫无瑕疵的脸。
她化了妆,但依然能看出眼下的淡淡青黑,似乎没休息好。
她看着我一身灰尘,满是油漆点的旧T恤,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是躲在这里?”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陈阳你就这点出息?”
我没说话,绕过车头就想走。
“站住!”她提高了音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有事?”
她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撇开目光,冷冷地说:“把钱收了。”
“说了不需要。”
“你什么意思?”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跟我划清界限?你以为你是谁?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江家的?现在装什么清高?”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江月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提醒她,“我现在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和你和江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她气得胸口起伏,“你身上的衣服,就是我上个月给你买的!”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是。
一件早就被我当成工作服的AmaniT恤。
我二话不说,当着她的面,直接把T恤脱了下来,扔在地上。
初秋的傍晚,晚风一吹,还是有些凉。
我赤着上身,身上的肌肉线条因为这段时间的体力劳动,变得更加明显清晰。
江月彻底傻眼了。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向在她面前温顺得像只绵羊的我,会做出这么……粗鲁的举动。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嘴里却还不服输地骂道:“你……你疯了!不要脸!”
巷口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不想在这里和她纠缠。
“衣服还你了。现在,我们可以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车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以及引擎的咆哮声。
玛莎拉蒂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走进面馆,老板娘看到我赤着上身,吓了一跳。
“小陈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抢了?”
我笑了笑,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事热。”
“热你个头,这天都凉了。”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茶,“赶紧喝口暖暖,别感冒了。”
“谢谢老板娘。”
热茶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我看着窗外,夜色渐浓。
我知道和江月的纠缠,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她那种天之骄女,习惯了掌控一切。我的“失控”,对她而言,是一种冒犯,一种挑衅。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无所谓了。
我现在只想专心做好我的咖啡馆。
吃完面我回到铺子,洗了个冷水澡,然后躺在行军床上,打开手机,开始研究烘豆曲线。
不同的豆子,不同的处理法,甚至不同的海拔,都会对应完全不同的烘焙策略。
这是一个精细到秒,严谨到度的科学,也是一门充满变数的艺术。
我沉浸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黑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母“S”。
验证信息是:巷尾酒吧新邻居。
我这才想起来,我铺子旁边,是一家晚上才开门的酒吧。因为我作息和它完美错开,一直没见过老板。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信息。
S:哟邻居听说你今天在巷口上演了一场**脱衣秀?
我有些尴尬。
我:见笑了。
S:身材不错,可惜姐不好这口。
S:我叫苏瑾。有空过来喝一杯?就当认识一下。
我:陈阳。谢谢,我不喝酒。
S:切没劲。
S:那你开业了,记得请我喝咖啡。
我:一定。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因为江月的出现而有些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这个叫苏瑾的邻居,似乎是个有趣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江月没有再出现。
我的设备和原料陆续到货。
当那台崭新的LaMarzocco咖啡机被安放在吧台上时,我激动得像个孩子,抚摸着它冰冷而不失温润的金属外壳,感觉像是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恋人。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安装和调试设备。
晚上我开始了我重生后的第一次烘豆。
我选了一批来自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水洗处理。
生豆是青绿色的,带着淡淡的草本香气。
我打开烘豆机预热。然后将生豆倒入。
豆子在滚筒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温度计和计时器,耳朵仔细地分辨着豆子爆裂的声音。
一爆二爆……
时间温度风门,火力……每一个变量都需要精准的控制。
这是一个孤独而美妙的过程。
像是和咖啡豆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当烘好的豆子从机器里倾泻而出,落入冷却盘时,那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花香柑橘柠檬……
是熟悉的味道。
也是胜利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疲惫都被这香气治愈了。
我成功了。
我陈阳那个顶级的咖啡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