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黏腻的空气里,灰尘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沉甸甸地灌满了县局地下档案室的每一个角落。节能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勉强照亮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灰色档案柜。角落里,陈旧的除湿机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每隔一阵就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吐出一点带着铁锈味儿的湿气。
王建国从靠墙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站起来,腰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他五十出头,瘦,背有点佝,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藏蓝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搓了搓脸,眼皮耷拉着,眼白里缠着细密的红血丝。桌上摊开的卷宗堆了半尺高,纸张边缘泛黄卷曲,钢笔字迹有些已经晕开,模糊不清。三个名字,被红笔反复圈点:林晓东,十五岁;赵小军,十六岁;孙海,十四岁。都是男孩,都在过去十一个月里,从这巴掌大的临江县人间蒸发。没有目击,没有勒索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被这湿得能拧出水来的空气一口吞掉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用力吸了吸滤嘴那点儿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喉咙干得发紧。这个月,第三个了。现场?哪有什么像样的现场。都是孩子常去晃荡的地方,公园角落、废弃工地、放学路上某段没监控的老街。脚印杂乱,车辙模糊,雨水一冲,风一刮,屁也不剩。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失踪前那半天,都有人远远瞥见,或者听孩子自己提过一句,去了城西老火车站那片儿。可那片早荒了,铁轨都生了锈,能有什么?
烟没点,又被他拿下来,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局里压力大,上头催,家属天天来,眼泪都快把接待室的地板泡软了。搭档老马被抽去搞什么专项行动,新来的小年轻倒是有股冲劲,可这案子邪性,不是光靠冲劲就行的。直觉,干了**十年刑警,他信这玩意儿。这三个孩子的消失,太干净,太整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刻意”。像有人拿着块橡皮,小心翼翼,只擦掉了这几个点,旁边一丝多余痕迹都没留下。
寂静陡然被刺耳的“吱呀”声划破。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了,一股更阴湿的走廊气味涌了进来。是新分来的警校生李锐,小伙子高个,板寸,穿着笔挺的新制服,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王叔!”他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有点炸,“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协查线索!有人举报,城西老火车站往野猪沟方向,那个‘福旺养猪场’,最近不太对劲!”
王建国撩起眼皮:“怎么不对劲?”
“说是……夜里总有怪声,不像猪叫。还有,好几次看见他们半夜往后山拉东西,用厚厚的雨布盖着,形状……形状有点怪。”李锐语速很快,“举报人是个偷摸进去想捡点废铁的半大孩子,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利索。”
养猪场?王建国脑子里那根疲沓的弦微微一绷。野猪沟那片他知道,真正的穷乡僻壤,山坳子里,路难走得要命。福旺养猪场?好像有点印象,规模不大,老板是个外乡人,挺老实巴交的样子,前两年县里搞扶贫考察,还去过一次。猪养得……倒是不错,记得那老板递过来的烟,便宜,但手有点抖。
“举报人现在在哪?”
“在所里,还在做详细笔录。王叔,咱们要不要现在去看看?”李锐眼睛亮着光。
王建国把手里捻得不成样子的烟扔进旁边一个当烟灰缸用的铁皮罐头盒里,发出“当啷”一声。“通知技术队老张,带两个人,准备车。”他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先上去看看那个举报的孩子。”
孩子吓坏了,缩在派出所调解室的塑料椅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哆嗦。问话的是个老民警,声音尽量放柔,可孩子眼神发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声音……像人,又不像……在哭,又像在笑……拉东西的车,轱辘压得特别沉……布下面,有、有一块凸起来,圆的……像、像脑袋……”说到最后,牙齿咯咯打颤。
王建国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下楼,院子里,那辆满是泥点的老式吉普已经发动了,技术队的老张裹着件油腻腻的羽绒服,正跟李锐一起往后备箱搬东西。见他出来,老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车出县城,沿着坑洼不平的省道开了一阵,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收割后荒芜的稻田和黑黝黝的杉树林。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湿冷,仿佛能拧出水。路上几乎没别的车,只有吉普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烂泥的噗嗤声。
越往野猪沟方向开,路越烂,景色也越发荒凉。山势陡峭起来,树木胡乱生长,枝条张牙舞爪地伸向路面。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拐过一个急弯,一片歪斜的铁丝网围着的场院出现在山坳里。几排低矮破旧的砖瓦房,房顶的石棉瓦缺了好几块,红砖墙被雨水和污渍染得看不出本色。最大的那间房子旁边,立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烟囱,冒着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复杂气味——猪粪的骚臭、饲料的酸腐、还有一种……类似廉价消毒水混着什么东西焖煮后的腻味。
“就这儿了。”李锐指着前面。养猪场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只在一块朽木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福旺”两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吉普车在坑洼的泥地上晃了晃,停下。王建国推开车门,冷湿的空气夹杂着那股怪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场院里很安静,异常地安静。没有预想中的猪群哼叫,只有风声掠过远处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还有隐约的,从砖房深处传来的、沉闷的、规律性的……类似水泵抽动的“咕咚”声。
一个男人从最近的一排矮房里钻了出来,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敦实,黑红脸膛,穿着沾满污渍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黑色胶靴糊满了泥。他看到警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小跑着迎上来,笑容憨厚,甚至有点局促。
“哎呀,警察同志!怎么到咱这山沟沟里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他搓着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养猪场的老板,好像姓刘。王建国记得扶贫考察时见过,递烟的手确实有点抖,但那时以为是紧张,现在看,那细微的颤抖似乎一直都有。
“刘老板,”王建国出示了证件,没接他递过来的烟,“例行检查。最近场里没什么异常吧?”
“异常?没有没有!”刘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咱这规规矩矩养猪,能有啥异常?就是这两天有几头猪有点闹肚子,正准备请兽医来看看呢。”他眼神飞快地扫过王建国身后的李锐和老张他们,笑容不变,“几位同志辛苦,跑这么远,进屋喝口热水吧?刚烧开的。”
“不用了。”王建国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最后落在那几排关着门的猪舍上,“带我们看看猪舍。”
刘老板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但立刻又笑开了:“行,行!看,随便看!就是里头味儿冲,脏,别熏着同志们。”他转身带路,脚步显得有些急促。
猪舍是砖瓦结构,低矮,窗户很小,糊着厚厚的污垢,光线昏暗。一扇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那股混合的臭味在这里更加浓烈,几乎有了实体,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和呼吸道里。刘老板掏出钥匙,打开最近一扇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没有预想中拥挤的猪群和嘈杂的叫声。猪栏是空的,地面冲洗过,还湿着,但边角缝隙里残留着黑黄色的污垢。空气里除了粪便和饲料味,还有一股更刺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味道。屋顶垂下一两个昏暗的灯泡,光线勉强照亮有限的范围。猪栏的水泥食槽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自然。
李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对王建国说:“王叔,这味道……”
王建国没说话,走到猪栏边,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水泥沿。冰凉,潮湿。他蹲下身,仔细看地面冲洗的水流痕迹。水流的方向似乎有些凌乱,像是很匆忙地冲刷过。他的目光落在猪栏角落里一小片没被冲走的暗褐色痕迹上,像是干涸的……污渍?他伸出手指,想蹭一点看看。
“哎呀,同志,这脏!”刘老板忽然一个箭步跨过来,几乎撞到王建国身上,挡在那片痕迹前,脸上笑容有点发紧,“刚冲完,还没干透,滑得很!咱看那边,那边几栏猪精神头好!”
王建国慢慢站起身,看着刘老板。刘老板避开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刘老板,”王建国语气很平,“你这些猪栏,空了多久了?”
“空?没空啊!”刘老板立刻说,“就是……就是这两天刚出一栏,还没来得及补栏。那边,那边还有猪!”他指着猪舍更深处。
“带我们去看看。”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味也越发复杂。福尔马林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甜又微腥的味道越来越浓。那股规律的“咕咚”声也更清晰了,似乎就是从最里面传出来的。猪舍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可疑的、喷射状的深色斑点,在昏暗光线下像是陈年污渍。
李锐捏紧了拳头,呼吸有点急促。老张提着勘查箱,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终于走到猪舍尽头。这里有一扇更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号的老式铁锁。铁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电源开关,连着几条粗黑的电线,通往门内。
“这里面是什么?”王建国问。
“这……这是平时堆放饲料和工具杂物的仓库,乱得很,没啥好看的。”刘老板搓着手,那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额角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反光,是汗。
“打开。”
“钥匙……钥匙一时找不着了,可能让我家那口子带身上去镇上了……”刘老板眼神飘忽。
王建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李锐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气氛陡然凝固,只有那“咕咚……咕咚……”的声音,透过铁门闷闷地传出来,像某种巨大而不祥的心跳。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刘老板肩膀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灰败。他慢吞吞地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铁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率先冲了出来——强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血液的甜腥,还有皮肉脂肪暴露在空气里的腻味,以及一种……类似皮革加工厂里的化学制剂气味。光线从拉开的门缝挤进去,照亮了里面一小片区域。
那不是堆放饲料的地方。
像是一个简陋的加工车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水泥池子,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池子边连接着一些粗大的皮管和阀门。池子旁边是操作台,上面凌乱放着一些沾着暗色污渍的刀具、钩子、刮板,形状奇特,不像是普通的屠宰工具。靠墙立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
李锐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架子上,挂着东西。
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那些东西微微晃动。惨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不自然的光泽。薄,近乎半透明,能隐约看出下面的支撑物形状。边缘并不整齐,有些地方还连着细微的、撕扯状的絮状物。
那是三张“皮”。剥离开的、完整的人形皮囊。
从头到脚,轮廓清晰。甚至能分辨出五官的位置,只是那位置如今是几个黑洞。四肢伸展开,手指和脚趾的轮廓依稀可辨,软塌塌地垂着。皮肤表面似乎经过某种处理,绷得很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于浸泡过的皮革质感。其中一张“皮”的胸口位置,有一小块胎记似的深色痕迹。
它们被粗糙的大铁钩从肩部或颈部穿过,挂在冰冷的铁架上,像等待风干的肉,又像某种残酷而拙劣的艺术品。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住了。只有水泥池里,不知是水泵还是什么装置,还在发出那规律的“咕咚”声,液体表面随之泛起一个个小小的、破裂的气泡。
王建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整个后背,头皮发麻。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沉重地撞击,血液奔流的声音轰响。干了近三十年,见过各种血腥现场,但眼前这景象,超出了所有经验的范畴,直抵噩梦深处。
他猛地转头去看刘老板。
刘老板还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木然。他搓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双手垂在身侧,沾满污渍的工装上,有些深色的斑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他似乎想扯动嘴角,但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失了。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平直得没有起伏的声音,轻轻说道:
“客人……都说我家猪肉嫩得像……”
他顿了顿,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掠过铁架上那三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惨白的“皮”,喉咙里挤出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没长开的少年人。”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猪舍深处,不知哪个水龙头没关紧,传来“滴答”一声。格外清晰。
冰冷的空气裹着福尔马林、血腥和皮肉脂肪的腻味,凝固在猪舍尽头。那“滴答”一声水响之后,是死一样的沉寂,连之前规律的“咕咚”声都仿佛被吓停了。惨白的光从铁门外挤进来,斜斜地切开昏暗,正好照在铁架子上。三张人形皮囊微微晃动着,边缘泛着湿漉漉的、不真实的光。
王建国最先从那股攫住心脏的寒意中挣脱出来。他猛地侧身,一把将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瞳孔放大的李锐拽到自己身后,动作大得差点让年轻人摔倒。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枪套的按扣,眼睛死死锁住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刘老板。
刘老板没动。他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从地狱缝隙里飘出来的低语不是他说的。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扫过王建国紧绷的脸,扫过李锐惊骇欲绝的神情,扫过后面技术队老张那双骤然缩紧、锐利如刀的眼睛,最后,又落回铁架子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别动!”王建国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在凝固的空气里劈开一道口子。他手指扣着枪套,没有拔出,但姿态已足够明确。身后,老张也迅速放下了勘查箱,手摸向腰间。年轻的技术队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刘老板像是没听见。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只手,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手臂抬起的轨迹稳定得可怕,指向铁架子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用粗糙的麻绳扎着,渗出暗沉的水渍。
“那儿,”刘老板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没什么起伏,“还有几张……没绷好的……皮子……有点皱了……”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词与词之间有种生硬的停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某个不常用的词汇。
王建国胃里一阵翻搅。他没去看那麻袋,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刘老板脸上。“双手抱头!转身!面朝墙壁!慢慢来!”他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次,刘老板有了反应。他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动作。他放下手臂,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十指交叉,扣在后脑勺上。动作标准得……近乎顺从。然后,他转了个身,面对着旁边污渍斑斑、满是划痕的砖墙。胶靴在潮湿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站得很直,背对着所有人,后颈的衣领下,露出一小截同样黑红的皮肤。
“老张!”王建国低吼,眼睛一秒也没离开刘老板的背影,“控制住他!上铐!搜身!小心!”
老张应了一声,动作迅捷如豹。他几步抢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从后腰摸出铮亮的手铐,“咔嚓”两声,利落地将刘老板反剪的双手铐住。接着,他开始快速而专业地搜身。工装的口袋,裤管,靴子……刘老板一动不动,任由摆布,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老张从他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一个油腻的塑料打火机,半包最廉价的卷烟,还有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带钩的剥皮刀。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净的暗红色黏稠物。
看到那刀,李锐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他猛地捂住嘴,踉跄退后一步,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才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
王建国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铁架上那些非人之物,转而迅速扫视这个“加工车间”。水泥池里的暗红色液体近乎静止,表面浮着的油沫堆积在边缘。操作台上的刀具钩子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墙角的麻袋堆沉默着,散发出更浓的、混合着防腐剂的怪异甜腥味。空气里的每一种气味都在灼烧他的鼻腔和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呛得他肺部生疼。他拿出对讲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有尾音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指挥中心,我是王建国。野猪沟,福旺养猪场,发现重大刑事案件现场,确认为……疑似剥皮藏尸现场。发现三具……不,三张完整人皮,怀疑与近期失踪案有关。现场已控制一名嫌疑人,刘姓,养猪场老板。请求立即支援!重复,请求立即、最大警力支援!封锁周边所有道路!通知法医、技术队全部过来!要快!”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随即是值班员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回应:“……收到!王队!支援立刻出发!重复,野猪沟福旺养猪场!请保持通讯畅通!注意安全!”
结束通话,王建国将对讲机别回肩上。他看了一眼被铐在墙边、面壁而立的刘老板。那个敦实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示他还活着。然后,他转向李锐。小伙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发直,还死死盯着那铁架子。
“李锐!”王建国低喝一声。
李锐浑身一激灵,茫然地转过头。
“看着门外!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王建国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这年轻人做点事,哪怕是最简单的,不能让他僵在这里。
“是……是!”李锐吞咽了一口唾沫,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视网膜上那恐怖的影像挤出去。他踉跄着挪到铁门边,背对着室内,面朝外面昏暗的猪舍走廊,手紧紧按在枪套上,身体依然在微微发抖。
王建国这才走向老张。老张已经搜完身,正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剥皮刀放进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脸色铁青。
“老张,”王建国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看住他。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张点点头,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刘老板的后脑勺。“太他妈安静了,”他也用气声说道,“这家伙……不像人。”
王建国不再多说。他走到水泥池边。池子大约两米长,一米宽,深不见底,暗红色的液体粘稠,表面漂浮的油沫和杂质在微弱光线下缓缓蠕动。他蹲下身,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支长柄的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刺入池中。
光线穿透了表层,下方更加浑浊,能看到一些悬浮的、絮状的、无法辨认的碎屑。光束继续下探,在靠近池底的地方,似乎照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圆形的?不止一个?像是……玻璃珠?还是……
他胃部又是一阵紧缩,立刻移开了手电光。不能再看,要等法医和技术队。他站起身,手电光扫过操作台。台上除了刀具,还有几个敞开的塑料罐,里面装着白色或淡黄色的结晶粉末,标签早就磨损不见。一个脏污的搪瓷盆里,残留着半盆同样暗红色的粘液。台面边缘,有几道深深的、暗褐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过。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三个铁架子,落在那三张微微晃动的皮囊上。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皮肤的质感非常怪异,苍白,紧绷,几乎透明,能模糊看到后面铁架的轮廓。剥离得异常“完整”,头发、眉毛、睫毛都不见了,只剩下光滑的、非人的表面。五官处的黑洞边缘相对整齐,像是沿着某种线条割开。颈部、手腕、脚踝等关节处的断口,也显示出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而非暴力撕扯。其中一张皮囊的胸口,那块深色胎记,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这是林晓东,赵小军,还是孙海?或者……都不是?
王建国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铁架子,铁锈的粗糙质感硌着手心。这不是冲动犯罪,不是**杀人。这是有计划、有步骤、有特定“工艺”的……加工。什么样的脑子,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什么样的手,才能如此“稳定”地执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王建国猛地回头,手按上枪柄。是李锐,他侧着身,声音干涩:“王叔……外面,猪舍里……好像还有别的屋子……门都关着。”
王建国的心沉了下去。这里,恐怕远不止眼前这些。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爬过。猪舍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从水泥池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嘟”气泡声。面壁的刘老板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老张守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眼神鹰隼般锐利。李锐守在门口,背脊绷得笔直,但肩膀的细微颤抖出卖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二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撕裂了山野的寂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在养猪场外连成一片刺耳的呼啸。
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车门开闭声迅速逼近。手电光柱在猪舍走廊里乱晃,映出无数晃动的人影。
“王队!王队!”有人高喊。
“在这里!”王建国扬声回应,嗓子哑得厉害。
大批穿着警服、戴着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同事涌了进来,瞬间填满了猪舍尽头的空间。明亮的勘查灯被架起,惨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暗,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每个人面前。
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压抑的骂声,瞬间响起,又迅速被领队的厉声命令压下。现场勘查的黄色警戒带被迅速拉起,拍照的闪光灯开始密集地闪烁,法医和技术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像面对高危传染病源一样,谨慎而迅速地开始工作。
王建国退到一边,将现场指挥权交给赶来的副局长和刑侦大队长。他简单汇报了发现经过和刘老板的情况。副局长脸色铁青,大队长眼里的震惊和愤怒几乎要喷出来。
刘老板被戴上了黑头套,由四名身强力壮的刑警押着,穿过纷乱的人群,向外走去。经过王建国身边时,隔着粗糙的头套布料,王建国似乎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重量,却让他后背寒毛直竖。
他被押出去了。猪舍里,只剩下紧张有序的勘查忙碌,以及那三张在强光照射下,愈发显得惨白、诡异、非人的“皮”,依旧挂在铁架上,无言地晃动着。
王建国走出猪舍,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湿冷的空气。那空气里依然有猪场的臭味,但比起里面那混合了死亡和防腐剂的气息,已经清新太多。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已经完全黑了,养猪场被警车的红蓝顶灯照得光怪陆离。更多的车辆还在不断赶来,县公安局几乎倾巢而出,市局的先遣队据说也在路上。远处,手电光在山路上晃动,对周边区域的搜索已经展开。
李锐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脸色依然很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强行撑住的硬气。“王叔,”他声音沙哑,“那麻袋里……”
王建国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问。他看见法医老陈,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法医,正从猪舍里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老陈走到一旁,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王建国走过去。“老陈,”他低声问,“初步判断?”
老陈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在红蓝灯光下盘旋上升。他看了一眼王建国,眼神复杂。“……手法……我没见过。”他声音干涩,“剥离得非常……‘专业’。不是外科医生的那种专业,是……处理皮料的那种‘专业’。用了特殊的化学药剂处理过,防腐,定型。死亡时间……初步看,可能分别对应三个孩子的失踪时间,但具体要等详细检验。死因……”他顿了顿,烟雾从鼻孔喷出,“目前看,主要体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要等解剖,看内脏和骨骼情况。但……”
他又吸了一口烟,才继续说道:“但那种剥离方式,人在被剥的时候,很可能……还是活的。至少,是在有生命体征的情况下开始的。”
王建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牙齿几乎要打颤。活的?
“还有,”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池子里……不止那些液体。底下……有东西。很多。像是……被处理过的……骨头。很碎。需要打捞辨认。”
王建国闭上了眼睛。野猪沟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身后,猪舍里勘查灯的强光透过门框,在他脚前投下一片晃动的、惨白的光斑。
这山坳里的黑夜,才刚刚开始。而那张名为“福旺”的猪皮下面,包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渊?
养猪场像个被惊醒的蜂巢,嗡嗡作响。红蓝顶灯的光将这片荒僻的山坳切割成一片片动荡不安的光斑,投在歪斜的砖墙、锈蚀的铁丝网和污秽泥地上。喧嚣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脚步声、偶尔的呼喊命令声混在一起,打破了长久以来笼罩此地的死寂。空气里那股复杂的臭味,被更多人的汗味、橡胶手套和勘查材料的气味冲淡了一些,但依然顽固地沉淀在每一寸空间里。
王建国站在猪舍外面的空地,点了根烟,手指冰凉,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他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点暗红,试图让被刚才景象冻住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李锐靠在不远处的警车引擎盖上,抱着胳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不再发直,只是死死盯着猪舍那扇铁门,仿佛怕里面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副局长和大队长在里面坐镇指挥。更多的勘查人员正从车上搬下更专业的设备。猪舍里,强光照射下的景象被更细致地记录、取样、分析。但那三张挂在铁架上的“皮”,依旧像个无声的黑洞,吸走了所有进入者的声音,留下一种沉重到窒息的肃穆。
技术队的老张走出来,摘掉口罩,大口呼吸着冷空气,脸上油汗涔涔。“建国,”他走到王建国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麻袋……”
王建国抬起眼。
“五个麻袋,”老张喉结滚动了一下,“里面……不全。是‘残次品’。有些部位剥坏了,或者……处理得不好,腐烂了。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不成样子了。时间应该更早,腐烂程度不一。”他顿了顿,“还有一个袋子里……是些……碎皮。更碎。拼都拼不起来。”
五个。加上架子上的三个。至少八个。王建国感到嘴里发苦。临江县才多大?过去几年,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成年人、流浪汉、精神不稳定的……数量远不止这些,但很多最终不了了之,或者被认定为离家出走、意外。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有多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山坳里,变成了麻袋里的“残次品”?